李渊问:“魏洗马何出此言,而且这么肯定?”
“刚才徐军师说过,扬州弹丸一邑,不堪重击,宇文化及再愚蠢,也不会将六万人马放入城中守御。况且南方人极擅舟楫,必以其所长攻我所短。”
徐茂公道:“为防敌水上截击,过江后应当兵分两路,一路走大运河,一路沿大运河西岸南下,也好有个照应。”
“水旱两路进兵,不失为良策。今萧铣与杜伏威共有舟船千余艘,基本够用。李靖将军的万余兵马仍留在长江中游,我已令他督造船只,以补舟船之不足。杜伏威与萧铣总计有兵马四万,又多识水性,擅舟楫,可令其走水路,我之精锐之师走旱路。两路人马齐头并进,扬州城可下,江南平定也就不在话下了。”李渊指着铺在几案上的羊皮地图:“想当年,我率众攻打南陈时,到过扬州,那时的扬州虽然风光秀丽,城墙非常低矮,一跃就能过去的样子。大运河的主河道水量充足,可借乘坐千余人的大船通过,向西的支流却只能行小船。因此,在这儿,对,就是这拐弯处为登陆点较为合适。水路两军在这里汇合后,直插西南,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到达扬州城东。”
经反复计议,最后定下了进军方案。李渊设宴招待徐茂公、魏征、程咬金、罗成。席间,程咬金贪杯,不到半个时辰便饮了六斤之多。乘着酒兴,他张张扬扬地道:
“大丞相,俺老程几天不打仗心里就难受,刚才俺说过,这先锋官就交给俺和元霸做吧,让元霸做正先锋,俺老程做副先锋。俺他娘的自小怕水,不擅水战,就做陆军先锋好了。大丞相,俺老程可是有言在先,点将时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别把老程给忘了!”
李渊一口应下:“好,就这样定了,忘了别人也忘不了你程老将军,谁不晓得程老将军为人仗义,英勇善战?仅那呼风唤雨的三板斧,就让宇文化及好看。”
“嗨嗨,嗨嗨。”程咬金直乐:“其实俺老程没那么厉害,瞎咋唬罢了,嗨嗨,嗨嗨!”
罗成的酒量较小,因此不敢多喝。初来乍到,还是约束着自己为好,这不是在战场上,是在丞相府。父亲罗艺去世前曾经向他谈起过李渊,对李渊的评价很高。父亲死后,他投奔了瓦岗寨,一个主要的原因是自己是个武将,与程咬金、秦琼非常要好。这次来归,是对李渊的敬重和弟兄们之间的情意结合的结果。此时,他的目光中闪现着求战的急切,但话却说得极有分寸:“我罗成没什么大本事,就这罗家枪还凑付一阵子,若大丞相看得起,就派我上阵好了。那宇文化及在四明山、洛阳一带与众反王交战,战败逃走后我才奔瓦岗寨,未立尺寸之功,立功心切哟!”
李渊笑道:“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本想发兵时派大家上阵,既然大家立功心切,我就提前相告:李世民为帅,统领三军,徐军师为谋士,负运计之责,秦将军、程将军、罗将军皆随队出征。程将军为正先锋,元霸为副先锋,秦琼秦将军任征南大将军,罗将军为骁骑大将军。待凯旋归来,论功行赏,封赐高职。魏洗马整理图籍的担子很重,就不要出征了。宫中图籍如山,因原分管图籍的洗马已随杨广去了江南,凌乱不堪,亟待整理,怕是年内很难理出头绪。”
徐茂公、程咬金、罗成对这样安排非常满意,无不表示竭尽所能,争立大功。魏征虽不无遗憾,但考虑到肩上的担子之重,也以“如此甚好”的作罢。
于是,气氛便热烈起来,逐渐进入了**,言谈话语皆以酒为主题。自饮、对饮、劝饮,猜拳行令,吆三喝四,将绿林好汉的豪爽、张扬、无所畏惧表现得淋漓尽致,也将一个完整的自我不加修饰地交给了李渊。
程咬金似乎永远不会醉似的,自己倒出了两坛仍不过瘾,继续向大嘴里灌。边灌边道:“秦琼秦小弟真是个重情义的好小弟,不知又到哪里找弟兄们去了,怎的还不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程咬金的话音未落,秦琼大步而入,指着与他同来的汉子向李渊道:“大丞相,你看这是谁?”
“谢映登,谢将军!”李渊拉住谢映登的手:“自我到山西上任途中,在路边小店与你匆匆见过一面,到现在才见到你。坐,坐,咱们边饮边谈。恩公,你也坐啊!”
“大丞相,我谢映登给你施礼了!”
“大可不必,家无常礼嘛。”李渊将谢映登按在座位上:“恩公,你在哪里找到的谢将军?”
秦琼饮下一杯酒:“与徐军师、魏丞相分手后,我一路打听,终于在河南境内的山林中找到了他。”
谢映登不无羞愧地道:“王世充攻进金墉城后,我想随西魏王和伯当出逃,不想被王世充的人马冲散,就跑到山林中躲了起来,以捕猎为生。在山林中生活挺有意思,于是就决定在山林中住下来,了此一生。不想秦大哥找到了我,这不,就来了。可惜单雄信、王伯当不在了,与大丞相在路边小店相遇时,可是我们三个弟兄哟!唉!人啊,其实也是缘分,要不是秦兄将他的黄骠马卖给了单雄信,要不是我们三人去追秦兄,也遇不到大丞相。”
徐茂公慢慢地呷着美酒:“不是我在背后说伯当和雄信的闲话,这两个兄弟也太固执了。李密心地狭隘,难当大用,伯当弟不该保他。大丞相是李密的恩公,他归顺后又高看于他,不仅封他为邢国公,还亲自做媒,将公主下嫁于他。他不仅知恩不报,反而杀死公主逃走。伯当小弟明知此事,却助纣为虐,大为不该哟!”
“雄信小弟也不该投入王世充的怀抱,明明是死对头嘛。他王世充的妹妹就那么好?将他弄得神魂颠倒的。”程咬金说过这番话,又觉失言,向罗成道:“罗将军,俺老程可不是影射你。”
罗成的脸蓦地红了:“说起来惭愧,弟兄们被打散后,我与雄信兄一起逃了出来,竟神差鬼使地进了洛阳城。王世充打了胜仗,得意忘形,在城中以抛绣球的方式为妹妹选亲,那绣球从他妹妹的玉手中抛出,不偏不斜,正打在雄信兄头上……唉,不谈这事了,怪丢人的。”
“不管怎么说,伯当与雄信不该这么死去,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在艮宫山的落密涧与他交战前,李神通将军曾劝过他,他至死不从,李将军无奈,方才将他射落马下。可以告慰亡灵的是,我又派人重新厚葬了西魏王和伯当,也算了却了这桩憾事。至于雄信被戮一事,更是出于无奈。被虏后,世民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心转意,他不仅不思悔改,反而破口大骂,世民一怒之下,将他斩杀。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理解,难道我李渊就那么一无是处?我与他的关系非同一般呀,谢将军可以作证。”李渊的确为王伯当和单雄信的死痛心不已,以故话语缠绵,情深意浓:“关于他俩的死,责任在我,还请大家理解。”
魏征言道:“大丞相已仁至义尽,有何责任?依在下之见,今儿个咱不谈这些不高兴的事,就埋头饮酒吧。据说,大丞相有禁酒令,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对对对,埋头饮酒。”李渊亲自为秦琼和谢映登的酒杯斟满酒:“在战场上除了招待重要客人,严禁饮酒,这可是令出即行的,大家定要记在心里。平日里可以饮些,但不能过量。今日英雄相聚,是个例外,尽饮无妨。”
徐茂公等人的归顺,做了活广告,在以后的日子里,陆续有人来投,不日便汇集了四十多人,而且都是知名度较高的将领。李渊热情相待,并一一任命了官职,使其名正言顺,心情舒畅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恭帝在李渊的授意下,封李世民为赵国公,进李渊为总百揆,备九锡之礼,并在长安城中的通义里,为李渊修建了生祠。修生祠一事并非李渊的本意,是恭帝私自做出的决定,直到生祠竣工,李渊方才得到消息。对这件事,他既不欢迎,也不反对,做了低调处理。因为古无先例,怕引起非议。但又不无益处,如此以来,可提高自己的威望,巩固自己的地位,对敌人也是一种震慑。
日子最不好过的是恭帝,他既要小心翼翼地做傀儡皇帝,还忧心皇位不保。尽管他不问政事,使李渊无后顾之忧,尽管他不停地巴结,却感到禅位的时日越来越近。当杨广被宇文化及杀害的消息传来,他终于做出了“禅位的时刻到了”的结论。他的师傅、近侍,甚至有些朝臣也不断地提醒他,要他早做决断。可他对这皇位产生了感情,对后宫的嫔妃们恋恋不舍,难做决定。为了延缓禅位的时间,他自作聪明,暗中向工部下旨,为李渊修建生祠,以取得李渊的欢心。不想李渊对此事不冷不热,甚至有些冷漠。如此以来,他的危机感进一步加重,决定先人为主,向李渊摊牌,争取主动,留条后路。这日,李渊进宫,向他启奏进军江南的事,他乘机提出了让位的事:
李渊答非所问:“请问圣上,我待圣上怎样?”
“事无巨细,大丞相皆一人包揽,日理万机,让朕尽情玩乐。衣朕所衣,食朕所食,想朕所想,特别是让礼部为朕挑选的那几个嫔妃,无不如花似玉,温柔可爱,让朕好生喜欢,朕就是来世当牛做马,也难报答大丞相的恩情。”
“圣上想不想报宇文化及杀害杨家及宗亲的血海深仇?”
“刚才朕已说过,定要为朕报仇雪恨。这血海深仇不报,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鉴于此故,我以为这禅位之事还是不提为好。我要求圣上在禅位前莫再提起此事,以防搅乱军心、臣心、民心。今江南未平,薛举又在山西蠢蠢欲动,臣心、民心皆未平稳,若尽在禅位之事上大作文章,实为不妥。须知,圣上是一国之君,非为一人之君。至于圣上在通义里为我建的生祠,虽然有所欠妥,但出于圣上的心意,我就认了,以后不要再做这等事情,若非要做不可,也要让我知道。”
“那……那朕就发个口谕,将建祠一事向臣民说个清楚。其实朕也是一片好心。大丞相功勋卓著,德高望重,建座生祠,让人奉祀,上合天理,下顺民心。”
“口谕之事就大可不必了,若下口谕,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加倍努力,赢回民心就是。”
“这么说禅位的事……”
“等为圣上报了仇雪了恨,平定了江南,统一了全国再计议此事。时机不到,不可言及。嫔妃们待圣上还好吗?请圣上传下口谕,我要向她们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