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
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本称恒(姮)娥,后人为避汉宣帝刘恒之讳,改“恒”为常(或作“嫦”)。《淮南子·览冥训》:“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诗人以“嫦娥”为题,通过嫦娥之误食西王母送给自己丈夫的灵药,飞入月宫,从此之后,再也摆不脱清寂、孤独的神话故事,到底是排遣抒发什么样的心情呢?一说为怀人,如清人屈复《玉生诗意》云:“嫦娥,指所思人也。”清黄生《唐诗摘钞》亦曰:“义山诗中多属意妇人……‘嫦娥’字似暗有所指……朱栏迢递,烛影屏风,皆所思之地之景耳。”另一说为咏女冠。女冠即指女道士,清人程梦星《李义山诗集笺注》云:“此亦刺女道士”,相传他曾与当时的女道士宗华阳姊妹间有隐秘难释的感情,他的许多无题的艳丽之句,皆为抒发此类心事而作的。还有一种说法是此诗为自伤而写。如宋人胡次焱在《唐诗选脉笺释会通评林》中曰:“此诗盖自道也。”“按商隐擢进士第,久中拔萃科,亦既得灵药入宫矣。既而以忤旨罢,以牛、李党斥,偃蹇蹭蹬,河落星沉,夜夜此心,宁无悔耶?”综上所述,怀佳人、咏女冠与自伤三种推测似是各不相关,但细心察之,此三者却又连类而及,灵犀一点,从中自然贯通。所以我们认为该诗主旨是借孤寂的嫦娥以自况,以抒发自身怀异才而遭误解,长期处于逆境的郁闷情怀。
首句“云母屏风烛影深”,是对环境与时间的界定,室内那扇光洁无比的云母雕琢成的屏风,在烛光灯影摇曳掩映下,时亮时暗,这既可以是作者想象中的嫦娥之所居,也可以是所思慕的佳人之所居,甚至也可以是作者自身当时所居之处。对理解诗的主旨均无大碍。次句“长河渐落晓星沉”,是又一次对时间作了界定。前句已借“烛光”一词点出是黑夜,而此处又借银河已经西隐,启明之晨星也随之沉落,点出时间的流动性:黑夜渐渐逝去,白昼悄悄来临,这里一个不眠之夜。嫦娥独处月宫,自然是孤寂难耐;被自己思慕的佳人也会为自己而相思,当然也是辗转不寐的;而作者自身处于逆境,不能自拔,才志难申,又如何能够平静下来。孤寂苦闷之人的孤寂苦闷感会因黑夜而更为加重,所以这两句总处处在渲染夜色。尾联“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二句,“碧海”,据《十洲记》云:“东有碧海与东海等,水不咸苦,正作碧海”,此处“碧海青天”是指古人认为明月历经春天之后则入碧海,次日复出,夜夜如此。这两句的字面意思是:月宫仙子嫦娥应该后悔自己当初偷吃丈夫的灵药吧,不然的话,为什么游历青天跃入碧海之后的月宫里,夜夜都尝受着孤独寂寞的吞噬呢?结尾二句,最显精神,诗人从推想嫦娥悔吃长生不老之药,飞入广寒宫中,受尽孤寂的心理,发泄自身因向往高洁,不依攀私门、营私结党,反而曲高和寡,被人误解,致使陷困境而难拔的孤愤感伤。在这里诗人采用融情入景的手法,即在歌咏某一事物。某一景象之时,将自己的身世遭遇与对人生感受悄然融入,浑然一体,从而使诗意进一步升华。
从文字的安排看很有特色,“烛影深”,强调夜深而人不寐;“晓星沉”,则是一夜苦熬,难以摆脱孤寂;“夜夜心”,这不仅是一夜的孤寂,而是“夜夜”的心灵寂寞,十分浑厚深沉。语言看似平和、婉约,而心境却苦潮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