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向他暗示,偷人家东西是在犯罪。但看来我的努力是白费了,可能是我口太拙,也许是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又怎样能把别人说服呢?
面包师躺在装面的柜子上,透过窗户望着天上的星星,莫名其妙地咕哝着:
“他还想训斥我!第一次见面就教训人!我都有他三倍大了,真是是太荒唐了!……”
他收回双眼望着我说:
“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你过去在哪儿干?是谢苗诺夫家吗?要不就是闹暴动那家?对不对?要么,看来我们就是梦之中见过了……”
几天后我发觉这个人有一个喜好:睡觉,且相当能睡,不分场所不分姿势,甚至站着烧面包时也能睡着。他睡着时的表情很是好笑,眉毛微挑,一副讥讽人的丑态,他热爱讲发财和梦的故事。他自信地说:
“我算看透了这个世界,它跟一张巨大的馅饼,里面装满了财宝,一罐罐的钱,一箱箱的值钱东西。我还梦到我曾去过的地方,有一次梦见了浴池,浴池的墙角下面埋着一箱金银器皿。醒过来之后,我信认为真连夜去挖,挖了一尺半,挖出了煤渣和狗骨头!你瞧瞧,我居然挖出了这些破玩意儿!……这时哗啦一声响,窗玻璃撞碎了,然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来人啊,抓贼呀!’还好我逃得快,不然非得挨一顿暴打。真是是丢死人了!”
“真是是丢死人了”,差不多成了伊凡?科兹米奇?卢托宁的口头禅,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仅仅轻轻地眨巴眨巴眼,耸耸鼻子,就了事。
他的梦是日有所思,而夜有所梦,因此和现实生活一般的枯燥乏味单调乏味。我真搞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津津乐道于讲梦,而现实生活之中的真人真事,他却视若无睹,莫不关心。
一件轰动性新闻:茶商之女因不满婚姻,出嫁当天即开枪自尽。几千名青年为她送葬。大学生们在她坟前发表演说,还为此出动了警察驱散了他们。这时我们面包坊隔壁的房间里,大家正为这个悲剧事件纷纷议论个不断呢。小铺后面的大房间里挤满了大学生,他们愤怒的叫喊声和狂热的辩论声,我们在地下室都能听到。
“我看这个姑娘是小时候缺乏教养!”卢托宁发表了他的看法,接着又说起了他心热爱的梦:
“我就像是在池子里捉鲫鱼,突然一个警察大喊:‘站住!您好大的胆子!’我走投无路,一着急就往水里扎,然后吓醒了……”
卢托宁一般很少关心四周的现实生活,就算这样,没过多久他还是感觉到了小杂货铺的不一般。小店里的服务员是两个热爱读书但很外行的姑娘,一个是老板的妹妹,一个是老板妹妹的好朋友,高高的个子,粉红色的脸颊,有一双温柔漂亮的双眼。大学生们常光顾这家店铺,他们每到小铺后面的大房子里就毫无休无止地争论,或高谈阔论,或窃窃私语,一坐就是小半天。真正的店老板不怎么管事,而我却张罗一切仿佛店老板一般。
“你是老板的亲戚吧?”卢托宁向我发问,“或者就是想招你为妹夫,对不对?”太好笑了!那帮大学生干吗老来这儿闹佐藤?看姑娘?……嗯,也许可能……但那两个姑娘不够漂亮,不值得……在我看来,这群大学生吃面包的积极性超过了看姑娘……
几乎每天早晨五六点钟时,就会有一个短腿姑娘准时出现在面包坊窗外的街上,她的身体构造很尤其,像是由一个个小球体构成的大球体,就跟一袋子面瓜一般。她赤脚走到地下室的窗户时,就边打哈欠边喊:
“瓦尼亚!”
她长着一头黄黄的卷发,跟一串串小圆环挂在圆鼓鼓、红通通的脸上和扁扁的前额上,撩着她睡意朦胧的双眼。她懒散地用那双婴儿般的小手撩开眼前的头发。那模样好滑稽!面对这样一个姑娘你能怎样?我叫醒卢托宁,他睁开眼说:
“来了?”
“你这不瞧见了吗?”
“睡得好吗?”
“当然好了!”
“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
此刻,整个城市都在静谧之中。只有远方传来清道夫挥动扫把的声音,一觉醒来的小麻雀欢喜地叫着,地下室的窗户也在享受阳光的亲吻,我热爱沉醉在这样静寂的清晨。面包师贪婪地从窗户伸出毛茸茸的手去抚摸姑娘的赤脚,姑娘满不在乎地任凭他抚摸,两只温柔顺从的双眼面无表情地眨巴着。
“彼什克夫!面包熟了,赶紧取出来!”
我抽出铁蓖子,面包师从上面抓了十多个小甜饼、面包圈和白面包丢进姑娘的裙子里。她把热甜饼从左手倒到右手,又送到嘴边,张开嘴用黄黄的细碎牙齿啃了起来,甜饼很烫她边吃边哼哼。
卢托宁忙不迭地望着他的姑娘:
“快把裙襟放下来,你这不害羞的丫头!”
圆姑娘走后,他又夸奖起她了:
“看到了吧?一头卷发的她就像一只绵羊。老弟,我还是个处男呢,我从来不和娘儿们鬼混,只和小姑娘交朋友。这已是我的第十三个姑娘了,她是尼基福雷奇的干女儿。”
听了他得意的自我满足的话,我心里瞎想:
“难道我也会这样生活吗?”
我很快从炉子里取出烤好的白面包,挑出十块,也有可能是十二块,放到一个长托盘里,送到杰连科夫的杂货铺去。赶回来又紧然后把白面包和奶油面包装两普特,提着篮子到神学院给大学生们送早点。我站在神学院饭厅口,给大学生发放面包,“记账”或收“现金”。神学院里有个叫古谢夫的教授,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持不一样政见者,因此我还能够听到他们有关托翁的争辩。我偶尔还从事一些“地下”工作,面包下面放几本小册子,轻悄悄地送到大学生手中,他们也时常把书籍或纸条塞进篮子里。
每周我得远行一次,去疯人院,在那儿精神病学家别赫捷列夫给大学生们上实例教学课。我还记得他讲一个躁狂病人,病人当时已站到了教室门口,他稀奇古怪地身着白色病号服,个子很高,头上顶着尖筒帽,看见他那模样儿,我情不自禁地出来了。他从我旁边经过时故意停留一会儿,然后对我瞪了一眼,可吓着我了,我用劲往后缩,就像他那黑双眼放射的光芒射进了我的心脏一般。精神病学家捋着胡须讲课时,我始终用手捂着像是被火燎了一般的脸。
病人腔调低沉,白色病号服里伸出他可怕的细长的手臂,手指也一般细长得可怕,那模样仿佛在索要什么。可能是我的幻觉,我觉得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拉长延展。他的那只黑手就像随时都能够掐住我的咽喉,尤其那张干瘪的瘦脸上黑眼窝里的双眼,放射出冷漠、凶狠的锐利光芒。
听课的二十几个学生望着这个头戴怪帽的疯子,有几个笑了,大多数学生就像若有所思。他们毫无气愤的目光根本就没法和疯子炙烈的目光相比。疯子很可怕,他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傲气,他真狂妄!
大学生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哑吧,不会说话,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教授那清脆的嗓音在教室回响。教授每提一问,疯子就会低声呵斥,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地板下,或者没有窗户的白墙后面发出来的。疯子举手投足很优雅,像教堂里的大主教一般缓和、庄重而又威严。
当天夜里,我就描写了有关疯子的诗,疯子的形象在我心之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搅得我寝食难安,在我的诗之中,我称这位疯子为“帝王之首,上帝的贵宾”。
我的工作非常繁忙,几乎没有闲暇时间用来看书。工作从晚上六点开始,持续到第二天中午,午后我还得补觉。因此就只能偷空看书了。当揉好一团面,另一团还没发酵好,面包也已进炉时,我才能够捧起书本读一小会儿。面包师见我几乎已掌握要领了,他就更难得亲自做了。他还用温和而古怪的声音教育我:
“你挺能干,再过一两年,你就能够出徒当面包师了,真是太荒谬了。你这样年轻,没人听你的,也没人看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