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打赌,你是十句话里有八句没影子的事。”罗马斯冷静地说。
“你凭什么说我说谎?”
“我也不清楚……”
“安东内奇!你怎么如此不信任人呀?”
“哎,我挺为鞑靼人担忧的,他们肯定不能适应新环境!”巴里诺夫有点儿不兴高采烈地反驳了罗马斯一句,又感叹地说。
然后出现的是一个矮个老头,身上穿着一件像是捡来的格撒克式破旧外衫,菜色脸、黑双唇,左眼看起来尤其犀利,白眉毛由于伤痕被斩成了两截,还不断地颤动着。
“哎呀,梅戈先生很风光啊,昨晚上又偷了点什么?”巴里诺夫讥讽地说。
“偷了你的钱。”梅戈毫不在乎地大声说,一面还向罗马斯脱帽致意。
这时,潘科夫正走出院子,他是这间店铺的房东,他依旧这么衣冠楚楚。上身短西服,系着红领带,脚上一双胶皮鞋,胸前垂着一条马缰绳一般的银链。他见了梅戈气愤地叫着:
“你这个老魔鬼!你要再钻进我的菜园,我就打断你的腿!”
“你就只会这样说,不能有点其他吗?”梅戈脸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复着,然后又很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看你不打人就活不下去!”
潘科夫气得破口大骂,梅戈不慌不忙又加了一句:
“你能不能不说我老呀!我才四十六……”
“然而去年圣诞节你就五十三啦!”
巴里诺夫发觉新大陆似地尖叫道,“你自己说的你五十三了,现在怎么又不承认了?”
接下来出场的是一个表情严肃、络腮胡须的索斯洛夫和渔民耶索尔特。到目前为止,小铺已聚集了十几个人。罗马斯低头吸着烟听农民聊天,农民们分别坐在小铺台阶和门口的长凳上。
这个季节即便气候依旧有些变化无常,但呈现在小村之中的小景已是非常迷人了。那以往被严冬冻结了的天空,解冻了,几片漂浮的云彩在大地上的溪水和水洼间飘飘摇摇,形成变幻的云影,忽而明媚按照人,忽而温柔可人,使人心情极为畅快。
我透过小铺门口看着街上流动的风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惹人醒目地穿过这里奔向伏尔加河河岸,她们跨过水洼时撩起裙裾角儿,露出她们拙劣的靴子,小孩们扛着长长的鱼竿一本正经地去河边垂钓,也打这里跑开过去了,一群老实厚道的农民走过这儿时,往店铺瞅瞅,一言不发地摘一下头上的小帽子或大帽子。
梅戈和库库什金冷静地分析着一个不大简单解答的问题:商人和地主哪个心更狠?他们二人各执己见,库库什金说是商人,梅戈说是地主,两个人争执不下,梅戈宏亮的声音盖过了库库什金不太流利的讲话。
“有一回,芬格洛夫他爸抓住了拿破仑的胡须,芬格洛夫听到消息赶过来揪起两个人的后脖领子,准备把他们分开,谁知用力过猛两人脑袋碰脑袋,大事不妙,两人全没命了。”
“我相信你碰这样一下,也准没命了!”库库什金同意地说,然后又坚定自己的观点:
“还有一点,要是贪起来可比地主厉害多了……”
仪表堂堂的索斯洛夫坐在台阶上埋怨说:
“米哈伊洛?安东诺夫!老百姓真是没法活了。过去给地主老爷们做活儿,时间都被占用了,根本没有闲工夫……”
“你干脆就送上一份请愿书,要求复辟农奴制得了!”耶索尔特抢白道。面对这一切,罗马斯一句话都没说,他看了一眼耶索尔特,然后在栏杆上磕了磕烟灰。
我认为罗马斯到时候会发言的,因此就认认真真地听着农民的闲谈。可我觉得罗马斯在故意放弃讲话的机会,他就像漫不经心的模样,坐在那儿望着天空变幻的云彩和地上被风吹皱的水洼。
这时伏尔加河上的轮船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河边飘来有手风琴伴奏的姑娘们清脆悦耳的歌声。
一个醉汉东倒西歪地沿街向前走着,他打着饱嗝,双脚慌忙地往水洼地走。村民们的争论慢慢平息了,大家都有点闷闷不乐的,我的心情也不好。
云彩愈积愈厚,暴风雨来临前得征兆,农村沉闷的生活让我不禁留恋起都市生活来了,我怀念城市里永不休止的躁动、吵杂的声音,街上川流不息的来来往往人群以及工人们的健谈和他们爽朗的笑声。
借晚上喝茶的时间,我把自己的困惑说出来,问他什么时候准备和农民们进行交谈?
“谈什么?”
“嗯?如果我和他们在大街上谈这些事,肯定会再被流放到亚库梯……”他仔仔细细听了我的想法后对我说。
罗马斯装好烟斗,又开始抽起烟来,他开始分析农民的处境以及心态:
“农民胆小怕事,怕自己,怕邻里,最怕外地人,总而言之谁都怕。
“农奴制废除还不到三十年,四十岁以上的农民一出生就是奴隶身份,他们对奴隶所过的日子牢记于心,但对自由却无从知晓。
“现在你简单地对他说,自由就是按自己的想法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然而他们又会说,地方官老爷时每时每刻刻都在监督我们的生活,我们怎么能够随心所愿地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