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呆呆地张望着,只见我们的小屋已化为红色的灰烬,似乎有许多红红的狗舌头舔着发黑的地面,窗户里冒着黑烟,屋顶上如同长出了黄色的花朵,随风摇曳。
“喂,怎么样了?好些了吗?”霍霍尔又喊道。
他那张满是汗水、给浓烟熏得乌黑的脸上,流下了两行脏兮兮的泪水,双眼吃惊地眨巴着,胡子上乱糟糟地粘着树皮。一股兴奋喜悦的**油然涌上心头,这是一种多么巨大有力的感情啊!后来我感到左脚疼痛难耐,便躺下对霍霍尔说道:
“我的脚脱臼了。”
他摸了摸我的脚,突然用力一拉,我全身立时感到如鞭笞般尖锐的刺痛。可是,几分钟后,我又狂喜地跛着脚把拼着性命抢救出来的东西都搬到了我们的浴室边上。洛马斯嘴里衔着烟斗,高兴地说道:
“当我看到油桶爆炸,火苗冲到屋顶时,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火舌一下子蹿上去,高极了,随后半空中就出现了一个蘑菇云,整幢小房一下子就淹没在火海里。我想,再也见不到马克西美奇了。”
洛马斯已经又像往常一样的平心静气了,他把抢救出来的东西整齐地放在一起,还朝披头散发、满脸乌黑的阿克西尼娅说道:
“您坐在这儿看着这些东西,别让人给偷走了,我去灭火……”
在小沟上空的黑暗中飞舞着一张张白色的纸片。
“唉,”洛马斯说,“书,多可惜啊!那都是我最喜欢的好书啊……”
火已经有烧毁了四幢房子。这一天风平浪静,火不紧不慢地烧着,忽左忽右地到处蔓延,那灵活的火苗像抓钩一样,不情愿地钩住屋顶和用枝条编成的栅栏。赤热的屋背像梳子似的梳着房顶上的茅草;火红的手指依次抚摸着篱笆,好像是在弹拨古斯里琴弦。在浓烟弥漫的空中,火焰唱起了幸灾乐祸、声音哀怨的狂歌,焦炭的木料发出平静的、近乎柔和的爆炸声。金色的灰烬从烟雾中飞到街上和院子里。
人们正东奔西走忙乱一气,他们只关心自家的财产,不断地发出哭喊声:
“拿水来——水!”
水源离这儿很远,在断崖下面的伏尔加河里。洛马斯抓住这个人的胳膊,拉着另一个人的衣领,很快就凑齐了一大堆农民,然后将他们分成两组,叫他们拆除篱笆和火场两侧的小房。这些人都顺从地听他指挥,开始同心协力与那要吞没整排房屋和整条大街的烈火展开最为有力的斗争。可是农民们畏畏缩缩、信心不足,像是给别人干活似的。
而我,情绪饱满,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精力充沛。我看到一群人站在街道的尽头,他们是村子里的富农,这些人中库兹冥和村长最为显眼。他们站在那里,冷眼旁观,只知道指手画脚,挥舞着“文明棍”,大喊大叫。农民们从田里骑着马快速地奔了回来,两只胳膊几乎颠到耳边,村妇们朝他们哭诉着,孩子们则一阵乱跑。
又一个院子的小杂物房也烧着了,要尽快拆除畜栏的篱笆墙才行,因为它是用很粗的干树枝编成的,现在已经点缀上鲜红的火带。农民们开始七手八脚地砍倒篱笆木桩,他们的身上洒满了火星儿和炭屑子,于是便纷纷地跑开了,拼命地用手拭去衬衫上燃烧的部位。
“不要害怕!”霍霍尔冲着他们大声喊道。
这根本没有用处。他抓过一个人的帽子,把它戴在我头上:
“您去砍那一头,我来砍这一头!”
我砍断了一根又一根木桩,篱笆墙摇晃起来,于是我爬上去,抓住顶端,霍霍尔抓住我的两脚往下用力一拉,整条篱笆墙垮塌了,差一点就把我的脑袋压住。农民们齐心协力地把篱笆拖到街上。
“您没受伤吧?”洛马斯问我。
他的关心给了我新的力量,动作也更加灵活起来。我很想在这个我所衷心敬爱的人面前做出点儿成绩来,于是大干**,仅仅渴望得到他的称赞。
头顶上,在滚滚浓烟中,我的书仍像一只只信鸽似的漫天飞舞着。在右边,火势已经被控制了,而左边却越烧越猛,已经烧到了第十个院子了。洛马斯留下一部分农民监视火舌的动向,催促大多数人到左边去救火。当我们经过那一群富农身边时,我听见其中一个人恶狠狠地说道:
库兹冥说:
“应该去搜一搜他们的浴室!”
这些话给在我心里留下了不愉快的烙印。
众所周知,一种鼓舞,特别是愉快的鼓舞会给人以力量。我当时也受到了这样的鼓舞,所以不顾一切地拼命干活,可是终于“精疲力竭”。我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洛马斯向我身上浇了一桶凉水,围住我的农民们都肃然起敬地低语道:
“这个小伙子真健壮。”
“这个人是不会垮的……”
我把头紧紧地靠在洛马斯腿上,不怕羞地哭了起来。他抚摸着我湿淋淋的头发说:
“休息一会儿吧!你真是够累的了。”
库库什金和巴里诺夫两人都像烧炉工一样满脸黑黝,他们把我送到山沟里,安慰我说道:
“不要紧,老弟!一切都会好的。”
“受惊了吧?”
我刚躺下歇了一会儿,就看到十来个富人走下山沟,往山沟里我们的浴室走去。领头的是村长,他的后边有两个乡村警察,分别架着洛马斯的胳膊。洛马斯没戴帽子,一只湿漉漉的衬衫袖子被扯烂了,牙齿紧咬着烟斗,脸色阴沉,眉头紧锁,模样十分恐怖。退伍兵柯斯金挥动着手杖,狂暴地叫喊着:
“把他扔到火里去!异教徒!”
“打开浴室……”
“你们把锁砸开吧,钥匙弄丢了。”洛马斯朗声说道。
我一跃而起,抓起了地上的一根棍子,站到了洛马斯的身旁。两名乡村警察倒退了一步,而村长战战兢兢地尖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