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到地板上,辗转反侧,一会儿工夫就静静地躺着不动了。我坐在窗前,眺望着伏尔加河。河水反射着月光,使我想起了火灾时的光亮。在青草萋萋的河岸下方,有一艘拖轮缓缓行驶,发出隆隆的响声。三盏桅灯在黑暗中浮动,时而擦着星光划过,时而又把星光遮没。
他的这些话安慰不了我,也不可能减轻我心中无法遏制的恼怒。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张张胡子拉碴的兽性嘴脸,他们恶狠狠地尖叫着:
“用石头远远地砸他们。”
这时我还没有学会忘掉那些无用的事情。渐渐地,我真正明白,这些人中的每一个农民都不是那么凶狠,甚至完全没有狠毒的心肠。他们其实是些善良的野人,随便一个农民,你都不难使他们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脸;随便一个农民,都会带着孩子般的热诚来倾听你讲述的关于寻求理智和幸福、关于伟大人物的丰功伟绩。这些农民们有一种特别的心态,他们对于那些能够激发想要按照个人心愿轻松生活的一切,都感到十分珍贵。
可是,当这些农民们聚集在一起时,或在河边的小客栈里挤成灰溜溜的一团时,他们就悄然地隐藏起了自己的一切优良品质,穿上像神父那样虚假和伪善的法衣,他们对村子里的富农就像狗一样表现出曲意逢迎的奴态。有时,他们又会突然露出一副饿狼的凶相,竖起背毛,露出牙齿,互相粗野地叫骂,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准备大打出手,并厮打起来。在这种时候,他们凶得吓人,大有要捣毁教堂的架势,尽管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像是进栏的绵羊一样温柔顺从地聚在这里。农民中也有诗人和善于讲故事的人,但他们不受欢迎,反而遭到村民们的嘲笑,得不到帮助,被人蔑视。
我不会、也不能在这些人中住下去了!我们分别的那一天,我向他倾诉了心中所有痛苦的想法。
“这个结论下得过早了。”他用责备的口吻对我说。
“不过,这个结论已经定型了,有什么办法呢?”
“错误的结论!完全没有理由。”
他说尽了好话,劝了我很久,要我明白自己的错误。
“请不要急于谴责我!谴责比什么都简单,请不要过分迷恋它。看待一切都要冷静,牢记这一点: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慢慢好转。太慢了?然而很牢靠!试着用自己的眼睛四处看看,亲身体验一下每件事。要勇敢一些,但是先不要轻易地去指责别人。再见吧,朋友!”
十五年之后,我们在亚库梯区迎来了这次所谓的再见。在这段时间里,洛马斯因牵涉“民权派”的案件而在雅库茨克被流放了十年之久,。
自从他离开克拉斯诺维多沃村之后,我便感到心灰意冷,就像一只找不着主人的小狗一样在村里徘徊着。我和巴里诺夫走村串巷一起到各个村庄去给富裕的农民们做活,打谷、挖土豆、收拾果园。我住在巴里诺夫的浴房里。
巴里诺夫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事了。他因为某些事情而感到心情苦闷。他的那双长臂猿似的手臂总是无力地悬垂在身体的两侧,恍如在参天的森林中迷了路,对自己没了一点希望。
雨点敲打着浴室的窗户,雨水冲刷着浴室的屋角,随后便哗哗地向谷底流去。这大约是今年最后一场暴雨了,白色的闪电虚弱的放着光。巴里诺夫又低声说道:
“咱们明天就出发吧?”
我们真的走了。
秋夜航行在伏尔加河上,真有说不出的愉快。我坐在船尾,挨着舵手。他是一个毛茸茸的大鬼头。他一边掌舵,一边在甲板上踏着沉重的步子,嘴里发出深沉的喘息声:
“噢——呜呃!……噢——呜嘞……”
船后面,如焦油一般浓稠、似绸缎一样光滑的河水汩汩流淌着。河上空,翻滚着团团乌黑的秋云。周围的一切,只有徐徐移动的黑暗,黑暗侵蚀了河岸的界限,整个大地似乎都已经融化成烟雾和**,连绵不断、永不停歇,整个往下流,流向一个没有日月、没有人烟、没有星辰的地方。
在黑皑皑的雾气里,一艘辨不清模样的汽船正喘着粗气艰难地向前航行着,仿佛在与抵抗它前进的顽强力量作斗争。船上有三盏灯,两盏仿若浮于水上,一盏高挂在半空。靠近我的这边,还有四盏像金鱼似的灯光在乌云下浮动着,其中一盏是我们驳船上的桅灯。
我感到自己被包围在一个冰冷的油泡里。它顺着斜坡轻轻地往下滑,而我就像一只小蚊虫趴在里面。我感到滑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轮船不再发出低沉的吼叫,隆隆的轮翼也停在黑乎乎的水面上。所有声响都如凋落的秋叶、黑板上被抹掉的粉笔字般悄然消失了,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包围着我。
守着船舵踏步的那个大汉,穿着一件破烂的羊皮外套,戴一顶毛茸茸的羊皮帽,现在也停住脚步,像化石一样一动不动,也不再发出那深沉的低吼:
“啊洛——洛啵!啊——呜洛……”
我问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他粗野地回答道。
那天傍晚,轮船离开喀山时,我发现这个笨得像熊似的人,有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和眯成缝的小眼睛。他站在舵旁,把一瓶伏特加酒倒到一个木勺里,像喝水一样两口就喝完了,接着又吃下了一个苹果。当驳船猛地开动时,这个人便抓起舵柄,朝那轮红红的落日看了一眼,晃了晃脑袋,厉声说道:
这艘轮船从不诺夫哥德的集市上拖了四艘要运到阿斯特拉罕去的驳船,,驳船装满了铁器、糖桶和一些重木箱,这些货物都是发往波斯的。巴里诺夫踢了踢这些箱子又闻了闻,沉思片刻后,说道:
“没错,都是枪支,是诺夫斯克工厂生产的。”
可是,掌舵人照他肚子打了一拳,问道:
“关你什么事?”
“我是想……”
“你是想挨嘴巴子,是吗?”
我们没钱买轮船的客,人家“出于善心”让我们上了驳船,虽然我们也和水手一样轮流“站岗值班”,可船上所有人都还是把我们当做乞丐。
“你老是说什么人民,”巴里诺夫说,“其实很简单,谁强谁就骑在别人的头上……”
夜是如此漆黑,四条驳船也都隐没在了黑暗中,看不见踪影,肉眼所及的只有那被灯光映亮的桅尖,隐现在黑沉沉的烟幕上。烟雾散发出煤油的气味。
舵手阴郁沉闷的态度令我气恼。水手长派我到船舵旁“值班”,协助这个野人。每当转弯的时候,他总是盯着灯光的动向,轻声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