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宦官李莲英
李莲英(1847—1911),直隶大城(今属河北)人。
在晚清年间,直隶的顺天府和河间府,都以盛出太监(俗称“老公”)而闻名。在顺天府南部与河间府、天津府交界的地方,有个大城县,这里的人们世代以务农为生,加上子牙河水时常泛滥,光景真是苦不堪言。在县城南靠近子牙河的李贾村,苦情尤为突出,作父母家长的为了改变生活处境,不少人咬牙狠心,将儿子送进皇宫中去当太监。有一天,李贾村又像过节一样,有个年老的李姓太监要回乡来“迎宝”了。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跟在一队吹鼓手后面,看热闹。路两边也站满了闻讯赶来观看的乡人,都想见识一下那顶华丽的轿子中坐着的李老公是个啥模样。那轿子晃晃悠悠来到一片刚整修过的坟地,吹鼓手们分列两队,卖劲地吹奏。一行人毕恭毕敬地来到落停下的轿子前,掀起轿帘,里面走下一个华服鲜亮的老人。李老公衣饰华贵,周围的人恭敬迎接,那不同一般的铺张摆设场面,竟让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看得炯炯有神,心惊目呆。这男孩便是李莲英。
李莲英看见李老公颤颤巍巍地从一个随从手上接过一个红布包,神情庄重,在摆满供品的香案前跪下身来,匍匐痛哭,嘴里呢喃不清地说着:“爹娘啊……您二老给我的骨肉……找回来了……”听这断断续续的哭腔,有点像女人一样。吸引李莲英的是那香案上的供品,自出生以来,从未吃过的好东西。他不停地吞咽着流到唇边的口水,自语道:“我要吃好的,穿好的。我也要当老公。”
李莲英回到家里,问父亲:“老公是干什么的?”父亲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就是被阉了的人。小孩子家问这干啥,睡觉去!”小莲英闷头不乐,但他从白天的见闻中大体明白了,老公就是没有“小鸡”的男人。可他就是不明白,李老公看起来怎么就像自己的奶奶一样,怪里怪气的。小莲英想不出个究竟,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他也像李老公一样,穿着漂亮的衣服,神气活现地四处游玩,吃着各种式样的点心果子……享受着好的待遇,有职,有权,又有势。这种念头已在李莲英头脑中生了根。
同治初年夏秋之交,直隶发生了数十年不遇的水灾,永定河、子牙河暴涨泛滥,冲垮了河堤,到秋后,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未遇水灾的地方,也遇上了蝗灾。直隶总督李鸿章因先一年就闹水灾,奏请朝廷放赈。孰料第二年又是水灾,河堤决毁。他怕朝廷追究责任,压下灾情不向上报,这一来苦了灾民,真像是雪上加霜。灾民们四处逃难,不少人涌向京城。李莲英一家就在流水样的灾民队伍中,来到了北京城。
初入京城,举目无亲。但见流浪的灾民,到处皆是,有的饿死在路边,有的沿街乞讨,更甚者有易子而食的。看着这些惨象,李莲英一家更是惶惶失措,不知如何为生。李父为养家糊口,曾摆摊修过鞋,也常受地痞欺侮。庆幸的是,在京城遇到一位开皮货店的乡亲,帮助李父开了一家熟皮作坊。一家老小齐动手,搓硝揉皮,制好的皮子由老乡的皮货店代售,这才总算是有了经营。时间一长,作坊的活计生意兴旺起来,李家也被人称作“皮硝李”。生活如此一天天好转,李莲英成为一把劳力。但李莲英的心思并不安分,他不甘心一辈子干这种又臭又累的粗活,让人叫一辈子“皮硝李”总觉得好看。
李莲英在干活时常溜号出门。每次逛游回来,他便在兄弟姐妹面前海口吹嘘,慢慢地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了。岂知他出门后常到天桥一带溜跶,学会了赌博这个歪门斜道。他的赌资就是家里的皮货。有时,李莲英手气不坏,能赢一些。但时间一长,便让几个地痞流氓合伙做手脚,输得个精光,被赶出了圈子。他不甘心,借“驴打滚”,想靠自己的小聪明捞回本来,却越赌越输。这一来,他更是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怨气,便要教训那几个玩他的家伙。靠着自小在家乡打架斗殴练得的“三脚猫”功夫与冤家较量,结果被人家打得皮肉流血。李莲英不但没出了气,反而债主又连续上门讨债,李莲英只好东躲西藏,害得家里人变卖家什替他还债,最后在京城呆不下去,只好又举家迁回老家大城。
东奔西逃不务正业的座破庙,幸亏有位老和尚关照,才得以保住性命。在伤的日子里,李莲英前思后想,决心出人头地。
李莲英在天桥混游时,曾遇着位道长,主动给他算命。这位道长吟出几句偈语:“阴反阳来阳反阴,阴阳二字定乾坤。若要逢凶化为吉,不入空门入皇门。”
李莲英向老和尚请教何谓“空门”、“皇门”。老和尚告诉他:“‘空门’就是像我一样出家为僧,吃斋念佛,外出化缘,在这破庙里,不问世事。‘皇门’就是指紫禁城。你一个平民少年,又如何进得皇宫去呢?”
李莲英心里也在愁。不愿向老和尚告诉自己心里的秘密:他要去当老公!一个贫家子弟,不当老公,如何能进皇宫!
李莲英经多次打听得知,京城有两家专做太监净身营生的。有一家是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五”!有一家是地安门方砖胡同的“小刀刘”。两家都是祖传手艺,有一套专用设备,活计可靠,每年按时向皇宫内务府输送太监,从中得到丰厚报酬。清朝律令规定,严禁私自净身,违者重惩。因此,一般被迫当太监的,都要到这两家来净身。净身先要“挂档子”(即报名挂号),过验之后合格者方能动刀。李莲英几经打问,来到方砖胡同,找到“小刀刘”门上。躺在密不透风的地窖里那张特制的木炕上,望着房梁上吊着的刀子,李莲英心里直发抖。见到“小刀刘”那天,听了净身时的惨状和危险,年龄才十六岁的李莲英眉头也没皱一下,立即就在“自愿净身,生死勿论”的文书上画了押。
李莲英心里有点悔意,“小刀刘”有所察觉,面无表情地说:“你才十六岁,要后悔还来得及。”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的李莲英,摆了一个坚决的手势,说:“别看我十六岁,是我自愿净身,无人逼我。”“小刀刘”看着眼前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小刀刘”熟练利索地完成了挤睾丸,割“辫子”的活计,在创口处插上一根鸡毛管,以便伤口愈合后拔掉鸡毛管,小溲正常,也就算净身成功了。
李莲英饱受煎熬,心里空落落的。虽然肉体的痛苦难熬,心灵的痛苦尤为惨人。但是他觉得如同上了一个大当,不知向谁来讨债;自己像是让人宰杀的牲口,却不知反抗何人。悲哀使他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个正常人了,似乎就是那个满脸皱纹的李老公。短暂几天扭曲了人的心理,他心中发誓要在今后捞取一切;即使捞回得再多,也不能弥补他眼下丧失的东西。养伤休息的时日里,通过老乡关系,李莲英结识了宫中的同乡太监沈兰玉。按照清廷《总管内务府现行则例》,进宫太监,先在礼部记档,由内务府的会计司和掌仪司各派一名官员监视,再由年老的太监亲自验看后,交给宫殿监派拨差务。这其中验看一关必不可少,也非常严格。在沈兰玉关照下,李莲英顺利过关,被拨到西太后手下听差。
西太后本名兰儿,叶赫那拉氏,满州镶蓝旗人,咸丰元年(1851)以选秀女入宫,初封懿贵人,六年后生皇子载淳,进封懿贵妃。她聪慧美貌,工于心计,深得咸丰帝爱幸。兰儿精力旺盛,头脑清醒,个性极强,咸丰对其才干十分欣赏。由于身体越来越虚弱,咸丰帝对她也越来越依赖,常让兰儿代阅奏折。这使得兰儿对朝廷事务有所了解,也使兰儿的权力欲望迅速膨胀。1861年,咸丰病死热河,遗命八大臣辅政,兰儿与恭亲王奕訢联合发动“辛酉政变”,斩杀了八大臣。恭亲王被封为议政王和领班军枫大臣,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但大权实握于兰儿西太后之手。
当时,西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是安得海。而初入宫的小太监,先要跟着师傅学习宫中礼法等规矩。李莲英入宫时才十六岁,生得容貌清秀,一张嘴巴能说会道,手脚勤快,伺候师傅也非常殷勤,很快就将师傅的听差经验学到了手。四五年打杂磨练,他学会了奴颜婢膝。洒扫奔走,养花喂鸟,他尽心尽力周到,还得学会隐忍不发。安得海的得意非凡,使他羡慕妒嫉,暗中想着有朝一日能取而代之,使他羡慕妒忌。
同治八年(1869),安得海在西太后默许下,往苏杭为三年后举行大婚的同治帝采制龙衣。他仗着是太后跟前的亲信红人,一路招摇,结果惹来杀身之祸。满清入关后,鉴于明亡的教训,大大裁撤了太监人数,由明时的几万人减到不足四千人。而且定下各种约束太监的律例。在《钦定大清会典》中规定,严禁太监干预朝政;并严禁太监私自出宫,违者以死罪论处。安得海行至山东时,巡抚丁宝桢。得到同治帝、慈安太后和恭亲王的支持,把安得海抓捕正法。
西太后盛年守寡,难耐深宫寂寞,唯一的安慰就是亲生儿子同治帝。但同治帝对她既怕又恨,比较亲近温和善良的东太后慈安。安得海是西太后最为信赖和亲近的太监,安得海一死,西太后没了说心里话、服侍自己最得力的人,因此心情恼恨,患上了“被头风”,每天早晨起来最难侍候,尤其是梳头。西太后有爱打扮的癖好,当年她就是以美貌而得咸丰帝欢心的。因此,特别珍惜自己的容颜和一头青丝。每天早上对镜梳妆,她都仔细看着梳头太监和宫女的举动,如果弄掉了一根头发,轻则痛打,重则立毙其命。梳头太监战战兢兢,这可苦了长春宫主事兼管梳头房太监沈兰玉,每天派差梳头成了难事。无可奈何,沈兰玉只好亲自出马,只因他年高体衰,老眼昏花,力不从心。西太后对丧失权力和青春消褪一样惧怕,限令沈兰玉一定要找个称职的梳头太监。李莲英的机会来了。
一天,沈兰玉当值回来,愁苦着脸来到小太监的住处。
“师傅,您咋的啦,是不是主子又不高兴了?”小太监们探问道。沈兰玉长叹一声:“唉!我这饭碗怕保不住了,自安总管死了以后,主子的脾气越来越坏。梳头断发是免不了的,只要咱手快往袖筒一拢就是了。今儿个又嫌我梳的‘旗头’太板,我现在连人都派不出了。”沈兰玉流下了几滴老泪,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李莲英却是心中暗喜。
李莲英心中有数,专门到天桥去八大胡同学习,见识各种式样的女子发型,也琢磨过几种发型。
有一天李莲英说:“沈师傅,让我去试一下吧!”李莲英话刚一出口,沈兰玉就斥责道:“你不想要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莲英试探地说:“师傅,您给我10天假,我只要学成回来给您排忧解难。”
沈兰玉望着李莲英,说:“伴君如伴虎,你要好自为之。能不能过关全在你了。”沈兰玉买通敬事房为李莲英放行,李莲英出宫后,学习女式发型。不到半个月,逐步掌握了技术,准备干这份至关重要的差事,急忙回到宫中。
李莲英回宫的第二天一早,跟在沈兰玉身后,前往长春宫。
李莲英平时了解掌握观看紫禁城的太和、中和、保和三殿及两翼的文华、武英殿,是皇帝听政的“前朝”。往北的乾清门是“内廷”正门,内有乾清官、交泰殿、坤宁宫及御花园和分列两侧的东西六宫,是皇帝及其后妃的生活起居之区。乾清宫是皇帝召见外使和近臣之处,皇后居于坤宁宫,交泰殿存放玉玺。这三宫两侧还有端凝殿存放皇帝的冠袍履带,懋勤殿存放图书翰墨,南书房为翰林承值处,上书房为皇子读书处。两侧各有四门,东为日精、龙兴、景和、基化;西为月华、凤彩、隆福、端则,分别通向东西六宫。六宫各有宫墙和宫门,自成一体。慈安东太后住东六宫的钟粹宫;慈禧太后在西六宫的长春宫居住。
沈兰玉带李莲英进长春宫门,香气扑鼻而来。西太后正坐在精致的梳妆台前,一脸倦容,听见沈兰玉和李莲英请安之声,转脸看了一眼伏跪在地的李莲英,说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西太后向来以貌用人,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太监五官端正,两眼有光,英俊清爽,心里有了几分喜爱。“你会梳几样发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