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猫头叫,就怕猫头笑。而那猫头分明是在阴鸷地狂笑着,穿过呼啸的北风,刺透冰冷的雪花,把一声声戏谑的嘲讽直插进人的耳膜,在紧如崩弦的空气中久久不绝,不寒而栗。
穷神披衣而起,在院子里对着电线杆恨恨地吼:
卖----咸----盐---啰!
据说这句话对于猫头来说,是致命的咒符。引肚穿肠之后,它便会化作一缕黑烟,消隐在茫茫的夜幕之中。但是这只,仿佛是吃惯了盐的,它无所畏惧,在冷酷如铁的黑暗中,将雪花撕得纷纷扬扬,而且兴致勃勃。
海欣不敢入睡,一股强烈的焦灼凶猛地攫住了她的灵魂。她向暗流涌动的心底默默地投下一串虔诚的祈祷。偷偷地开了灯,但门缝里漏出的黄光无声地泄了密,立马被隔壁的迎春枪林弹雨般臭骂一通:个小渣渣的,大夜里点么灯?皮痒了么?
迷朦中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爷是疼她的。夏日里的苞米嫩得宛如十八岁的花季少女。爷就在田边拢一把干草,把几个鲜苞米棒子放到火里烤,海欣的嘴巴里塞得鼓鼓的幸福。那是哥雨子得不着的,爷只给她,她为这种心照不宣而自喜。
爷的手肿得像刚蒸熟的发面馍,连接在细得皮包骨头的瘦臂上。迎春坚持说是冻的,大家都不敢反驳。他骂穷神,个死穷神,急着投胎,也不致连你爹的炕都烧不热呀。也骂海欣,个小渣渣的,来回疯窜也不知掩门?
爷的屋里渐渐积聚起一股混浊的气味,虽然穷神每天都给爷换屎尿布,迎春也帮忙擦爷背上拳头大小的瘘疮。这时候,海欣总是悄悄地退出去。她不敢去看爷苍老的,甚至多少有些可怖的身体。她自然而然地躲出去,但对于爷没有丝毫的厌恶。
3。由于婆(即奶奶)死得早,爷只有穷神一根独苗。不成想,穷神十九岁那年在采石场上工,被炸药炸飞了半条腿。生产队拨给了他一笔抚恤金,又让队长带着去安了假肢。那条假肢已经用了三十多年,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地响,像路过木匠铺时听到的拉锯声。穷神得定期换几颗螺丝,以加固腿上的肉球球与假肢之间的磨合。
后来,穷神用抚恤金的一小部分作了聘礼,娶回迎春。迎春头胎生下了雨子。爷和穷神高兴坏了。据说爷经常把小雨子高高地举过头顶,喝他撒下的“童子尿”,还自得其乐地哈哈大笑。
穷神说,就一个小子不够,得防老哇!于是迎春又怀上了。但海欣的出生,差点让迎春因难产而丢了命。迎春说海欣是她上辈子的冤家。其实,海欣也这样想。不是夙债又是什么呢?
迎春会对着雨子笑,露出往前突出的黄暴牙,也经常把多多少少的零花钱塞进雨子的口袋,虽然雨子还是嘟囔着嫌少。但对于海欣,迎春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海欣早已麻木了她河东狮吼样的骂,总以“个小渣渣的”起头,把鸭叫似的噪音爆豆般滚进她的耳朵里。
海欣喜欢阳光。即使在六月天,太阳最毒的时候,她依然愿意痛快地暴着胳臂、腿。迎春就指着她晒得灰褐如麦麸的皮肤喊,个小渣渣的,不要面皮了么?嫁不出去让老娘养你一辈子?
海欣想逃离。这是一片荒芜的、近乎绝望的原野。她仿佛看到一株枯黄的含羞草,在重叠的石缝中艰难地挤出孱弱的身躯。它渴望风的抚摸,雨的滋润,可是没有。连阳光都是微弱的,苍冷的。如果可以考上大学,也许她就自由了。但谁都不会明白她为什么名落孙山,这是如天空般深邃的秘密。那时候,她的成绩可是名列前茅的。老师在家长会上还特地让迎春交流一下教育方法,迎春笑得嘎嘎的,么?俺可不知道这小渣渣的怎就那么用功哩!
海欣偷偷地问过爷,爷,我是她亲生的么?
爷就刮着她的塌鼻梁嘿嘿地笑着,瞧瞧,连这鼻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的哇,怎不是?
况且迎春也经常自鸣得意地炫耀,生那小渣渣时,老娘就剩半口气啦。硬是挺过来了,哎哟哟!
每次迎春打骂她的时候,爷都会威严地护着她。迎春谁都不黜,唯独对爷另当别论。因为雨子和海欣出生后没有婆照看,都是爷背在身上带大的。爷在迎春坐月子时,每天都给她煮鸡蛋、熬猪血汤补身子,甚至洗产妇的血衣。
4。那天,一辆警车尖厉地呼啸来,停在穷神家门前。爱看热闹的人如踏浪般纷涌而至。雨子戴着刺眼的手铐,耷拉着染成黄毛的瘦尖脑袋,瑟缩得像只病怏怏的瘟鸡。穷神一扁担就抡过去了,红着眼睛直骂,畜牲,畜牲哇。而瘫跪在雨子身边的迎春,歇斯底里地揪扯雨子的头发,一把一把的,比猫头的呼号更惊心动魄。这是另一次“难产”。
爷还在手蹬脚刨地“奋斗”着,他眨着被白内障覆盖了大部的小眼睛,如同一个懵懂的孩子。他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他的孙子在网吧里玩游戏,旁边的小混混不小心将烟头戳到了他的腿上。雨子本来就玩得不痛快,再加上这不合时宜的一戳,顿时,一股冲天的黑烟疯狂地喷冒而出。操你大爷的,不想活了么?雨子比划着一把锋利的三棱刀,他本来只想亮出来吓唬对方一下的。谁知小混混昂着头毫不示弱,小子,有本事就上啊。寒刀在瞬间走着偏锋,不由自主地扎到小混混的肾上,当殷红的血汩汩地流出,雨子的面前就横亘起一条鲜艳夺目的红海。他在惊悸中眩晕,这是怎么了哇?
俺的娘呀,天塌啦!迎春疯了似的跺着脚,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瓶瓶罐罐地摔腾起来。海欣慌忙去拦,却被猛烈地搡出来,如一颗急速射出的子弹,斜插在厚硬的门槛上。脸擦破了皮,牙齿磕在冰冷的水泥板上,噗地喷出一口浓紫的血水,并带出半颗红石榴般的门牙。她只觉得眼前昏昏暗暗的,平生里第一次看到了墨绿色的太阳。这太奇怪了!
雨子说,俺想看看爷。可是穷神死活不让。他连掴了这个不肖子两大耳光,吼道,给老子滚!就这样,爷再也没见过雨子,尽管见过了也不会再认得那是他的孙子。雨子也没见过爷,他就要去开始另一种生活,囚禁于围墙之中的生活。
迎春每天都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臃肿的身体蹾在布满尘埃的地上,气喘吁吁,像个刚跳完大神的女巫。俺早晚会走的,去找俺娘。她愤愤地重复着,吐出寒气逼人的哭腔。其实声音早已哑得一盘散沙似的,聚不起来。
家里更多的是持久的沉默。空气像被冻裂了,豁出一道道透明的口子,从破檐上淌下无数个沉重。海欣在冷炊了数日的锅灶前,开始小心翼翼地忙碌开。她努力把一种叫做“亲情”的东西煮进热气腾腾的饭中,但无法淘尽的只有苦涩。
爷在喝完了稀饭后喃喃着,给我哇。
海欣便把唯一一张“全家福”递过去。爷却把它含在嘴里,浸上一层白色的口水。
爷,别让这个女人走,行么?你的儿媳哇。你说,迎春,留下来。这样她就不走了。海欣指着照片上笑得龇牙咧嘴的迎春。
可是爷闭着眼睛说,给我哇。
爷,雨子判了,8年。他成劳改子了,爷。喏,就是这个小儿。
给我哇。
爷,你说何伟会来看我么?会的,对不?他说他喜欢我呢,爷。
给我哇。
5。俺早晚会走的,去找俺娘。迎春把叠好衣服的包袱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不知是在对谁言语。
穷神只能指望海欣了。当他拖着瘸腿出去卖酱时,就嘱咐她给爷烧炕、喂饭之类的。海欣只静静地点头。自磕断门牙之后,她总觉得冷风嗖嗖地钻进牙齿,寒彻入骨。因此,除了偶尔对爷之外,她缄默地像严冬里冰封的河面。
炕筒里温暖的火光映红了脸颊,她喜欢把一个紫色的软抄本紧抱在胸前。那里面有何伟的诗,她已经烂熟于心的诗,叫做《给我阳光》
雨骤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