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越来越冷,刚进12月,寒流就对这座城市开始了猛烈的侵袭。
这些天,小梅经常溜到医院外面,整天不见人影。我猜,她一定又去捡垃圾了。一天傍晚,快下班时,看到她悄悄回来,我在走廊里拦住了她。
“这些天,干什么去了?”我问。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脸:“听阿姨的话,别捡垃圾了,挣不了多少钱。”
她仍然在颤抖,单薄的衣服像一片树叶,“阿姨,求你别告诉我妈妈,每次妈妈问我去哪里,我都说在你这里玩。”
我说:“你学会骗妈妈了?”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我没有……”
“好,我不告诉妈妈。”我伸手去抹她脸上的泪水,一行一行的眼泪,那么凉,却灼伤了我的指尖。
我牵着小梅的手,带她走进值班室,“小梅,听阿姨的话,医院有暖气,你就在医院陪着妈妈。”我用热毛巾捂住她的手,“如果你在外面冻病了,谁来照顾妈妈啊?”
她抬起脸,努力绽开一个笑容,然后就坐在桌子上,晃动着双腿。我的视线移到她脚上,她忽然有些不安,急急忙忙从桌上跳下来,嘴里嚷着“我去看妈妈了”,就向外跑去。我一把拉住她,用力抬起她的脚——我很震惊地看到,她没穿袜子,青白色的脚腕就像是一截冻僵的树皮。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哆嗦着,喉咙有些哽咽。小梅低声说:“阿姨,我不冷。”她把鞋脱下来,我看到,她在脚上缠了好几层卫生纸,冻疮已经溃烂,脓血从纸里渗出来。
我抱住她,不愿意让她看到我的眼泪。她却安慰我说:“阿姨,我有袜子的。不过,要等到最冷的时候再穿。”
圣诞节就快要到了,这座城市里,到处都弥漫着节日的浪漫气氛。
小梅妈妈的神情越来越绝望——每次透析都要花钱,而肾移植却遥遥无期。我经常看见她搂着小梅坐在病**,双眼空洞,泪水还没流出来便已经蒸发。
小梅却异常坚定。那天,我去402病房,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她对妈妈说:“妈,就把我的肾给你吧,虽然我的肾很小,可是到你身上以后,会慢慢长大的。”
那一刻,我用力把脸转向一边,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眼眶迅速潮湿起来。我意识到,小梅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坚强,即使她已经意识到,妈妈的生命即将陷入无望的绝境,但她还是会用坚定的信念去支撑妈妈活着的每一分钟,她要妈妈面露微笑,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要变作永恒的记忆。
圣诞节前夕,小梅的妈妈去世了。
我走进病房时,小梅还抱着妈妈的胳膊,看上去很安静。然后,突然,她转过脸望着我:“阿姨,你是天使,你告诉我,妈妈去哪里了?”
小梅的目光依然纯净清澈,黑漆漆的像是装满了整个世界。我拼命忍住泪水,绽开一个微弱的笑容,像小梅的妈妈临终前那样,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梅的面颊,说:“妈妈在天堂。”
小梅的执著和坚强,感动了医院里每一个医生和护士,我们决定,支持小梅上学。
如果一个平凡的人能够改变别人的命运,那是非常崇高的。我想说,是小梅改变了我们许多人的命运。直到现在,每当遇到困境情绪低落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小梅那双大眼睛——看着你的时候是那么清澈明亮,在绝望面前是那么执著坚定——我相信,那才是天使的目光。
爸爸的爱——一首我没有读懂的诗
我的“青春期”从父亲离开开始
我的青春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从杨逸远正式离开我和妈妈那一天算起吧。杨逸远是我的父亲,只是自从记事起,我从来没有喊过他。我想,我对杨逸远全部的情感,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一个源于血缘和基因、植在血与骨头里的字—恨。
杨逸远在我读小学时与他的初恋情人重逢,从此他就没有在夜里回过这个家了。
那是个寒冬的夜晚,我已经睡下了。模糊中听见敲门声,然后是妈妈与谁在客厅说话的声音。我本能地警醒,蹑手蹑脚地从卧室门背后往外看,居然是杨逸远。
杨逸远说:“求你了。”
妈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已经有几年你都没提过离婚的事,怎么又突然提起?你和我说实话,也许我会考虑。”
这次轮到杨逸远沉默了,空气沉重得凝固了一般,终于他长长叹息:“她怀孕了,她已经快40岁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一周后,晚饭时妈妈突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我说:“我和你爸爸离婚了。这样也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大人了,是这个家的男人。”
我没有如妈妈所愿变成她期待的坚强成熟模样,恰恰相反,我由一个公认的乖孩子突然间变成了叛逆少年。厌倦学习,厌倦回家,甚至厌倦有思想。唯一还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玩网络游戏。那年我读高一,15岁。
在妈妈眼里,原先的我懂礼貌,懂事,帮她做家务,认真学习,这简直就是她赖以活下去的全部依靠与希望。可现在呢?
妈妈哭着追问我:“你到底怎么了?”我想了想回答她:“没什么,青春期吧。”
死也改变不了的事情
杨逸远听说了我的事。离婚后,他由每月上门送生活费变成了直接往银行卡里存钱,我明确地告诉过妈妈,我不想再见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