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幕主尚未道完,蔡京那厮却在台下大叫。
幕主话被无端打断,面现愠色,场面一下尴尬下来。蔡京那厮叫了一声好,却突然发觉原来只有自己一人在叫,顿时两腮通红,低下头来。众人默然无语,全在等着看热闹。这可把我难住了,幕主让我作诗,还未提限韵、对仗、用字之要求,便闭口不语,我如何是好。那厮恶心的尽给我添麻烦!九郎看出不妙,连忙使劲推了我一把,我猝不及防,一下被推到厅堂中央,进退两难。看来如今我只能孤注一掷,豁出去了。我心下不快蔡京那厮,就算是写瑟瑟,我也要把那厮方才听歌时的丑态搭进去,让众人一笑。
我转头看看瑟瑟,一把琵琶倚在身旁,凝重端庄。她今晚衣着单薄,冰肌玉肤**在外,圣洁艳丽,我脑子里尽是她刚才轻歌曼舞的景象,云霓旌旂,身轻如飞燕,水晶盘上舞。沉吟片刻,诗文自来,我朝幕主道:“在下得诗一首,就作《天平公座中呈令狐令公》。”
罢执霓旌上醮坛,慢妆娇树水晶盘。
更深欲诉蛾眉敛,衣薄临醒玉艳寒。
白足禅僧思败道,青袍御史拟休官。
虽然同是将军客,不敢公然仔细看。
吟毕,我看看瑟瑟,她满面羞红,柔情秋波,暗暗笑了。
幕府的工作辛苦非常,不比想象之中容易,其办公规矩严格,更要昼夜加班,韩愈言幕府“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我这本无为官经验的生徒,虽然来此已很长时间,却总不习惯。
如今已是太和四年金秋,今夜明月皎洁,繁星撒天,树影斑驳,虫鸣远近,我独酌园中,在这幽谧之境,心烦意乱。前不久京城来报,八郎年初已中进士,明年只要通过吏部的释褐试,便能授官。而我至今仍一身黄服,幕府为差,无功无名。堂叔家父叮嘱犹在耳畔,只可怜我一幕府小吏,虚度年华,举业未成,要谈光宗耀祖,重振家门,更是渺茫。
夜半子时,皓月西斜,秋风微袭,凉意涌动。瑟瑟就在府墙的那面,然而府墙两端,好似海涯天边,这一年来,我与瑟瑟虽同在府内,却少得见面,不知她现下是否已入梦乡。
我潸然泪下,怅然一叹。
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郓城蜡炬残。
永夜萧条悲自饮,中天月色好谁看。
第二天是幕府照例的旬假,十天一日,用以洗沐浣衣。一大清晨,我便奔到府厅要见令狐恩师。恩师与节度副使正在后厅谈事,我走上前去,作揖道:“令公早。”
恩师转过身来,有些惊讶,道:“商隐?今日旬假,你无公事,一大清早跑来这何干?”
我连忙双膝跪倒,三作叩头,颤声道:“学生追随恩师多年,承蒙恩师奖掖提携,亲授经典,照顾家小,学生没齿难忘。学生今有一请求,还望恩师答允。”
“你起来说话,老夫答允便是。”
“学生还是跪着。恩师,学生准备赴京应试已有多年,却终没能一试身手。学生请求恩师答应明年春天赴京应试,如能侥幸中第,以报恩师训导大恩。”
恩师听完缓缓将我扶起,竟摇了摇头,叹气道:“商隐,你中第心切老夫明白,只是……此番时机恐怕……还未成熟……”
“恩师,学生心意已决,还请恩师答允。”
恩师紧盯着我双眼,良久才道:“商隐,你才华横溢,但还缺乏经验,若你明年春试,中第希望甚微……”
我赶忙再次跪倒,颤声恳求。恩师见我这番模样,叹了口气,终于点头道:“也罢,既然你有志进取,不沉沦下僚,老夫便允你赴京参加明年一月考试。赴试的一切资装费用,统由老夫准备,你就不必多虑了。此刻起,你把全部精力都用于备考,幕里工作不用你管了,放你长假,直到考试结束。商隐,此番拼博,全凭自己能力啊。
“多谢恩师答允!”我赶忙又连叩三头,声音越发颤抖。
恩师将我扶起,缓缓道:“商隐,你我虽是师徒,却情同父子,不必言谢,只要你能中第,便是老夫最大的欣慰了。好了,你回去吧,记住要苦下功夫,多多练习对仗用典,唯有达到炉火纯青之境,方有机会中第。”
“学生谨记。”
回到房中,我满心欢喜,上次因堂叔病我错失良机,如今我终于又赢来机会,此番我定要努力把握,争取做他个一试中第!
午饭时七郎来访,还带来一壶好酒,邀我共酌。我心下高兴,便把我欲明年春试之事告诉他,不料那厮听后竟皱起眉头,缓缓放下酒杯,沉默片刻,低声道:“贤弟,绝非为兄不信任你才华,只是明年春试,恐怕你难有作为。”
我灌下一杯闷酒,沉默。
七郎续道:“贤弟,你可知明年春试主考官是谁?”
我摇摇头。
“还是今年考官贾餗。”七郎忧虑道,“贤弟,你有所不知,八弟今年能中第,全靠父亲向贾餗厚礼相送,若非求他,八弟必是落榜无疑。”
我依旧沉默,点了点头。
七郎又道:“家父与贾餗关系并不亲密。你也不是不知道,以家父那固执脾气,今年已求过他,若要明年再求,恐怕……”
“七郎,你别说了,这我知道。明年春试,我全靠自己了。”我又灌下一杯酒,心里泛起早晨恩师无奈的样子。
七郎拍拍我肩膀道:“贤弟,为兄看来,你是个绝世之才,四六章奏文字写得对仗工整,抑扬有致,用典巧而不露,可谓篇篇妙绝,功力早不在家父之下。可惜……唉!当年杜甫为了中进士第,‘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最终却也未能如愿。这世道,无钱无势,万事不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