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郎,你们一家对我关怀深切,我感恩不及。这次恩师允我明年春试,已经很器重我,我哪还敢有所他求。现下我只能刻苦备考,及第一事,任由天命罢。来,干杯!”
“也罢。干!”
《四花乱飞》(十四)
经过将近半年的准备,太和五年春天,我终于进京赴试。我踌躇满志,却不幸被恩师七郎言中,最终没能金榜题名。我没有直接返回天平幕府,而是一路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爬回家中。虽然落榜也是意料中事,然而我实在承受不住如此打击,刚进家门,旋又浑身冰冷,病卧不起。母亲为我寻遍洛阳名医,却无人能诊我身患何症。我食不甘味,怨作一气,母亲只好每日喂我三次水,每次半碗,数月下来,我瘦皮包骨好似僵尸,估计往那老林深山一扔,纵他虎豹兀鹰一类,也只能被我吓得挤眼掇肩,恶牢打出,汗流满面,万个金刚顶不住!
七郎说得对,这世道,无钱无势,万事不成。宦官朋党,丧尽天良!白公诗云:
袖里新诗十首余,吟看句句是琼琚。
如何持此将干谒,不及公卿一字书。
秋天的时候湘叔忽然造访,我想起身接待,却无奈**子不争气,只得病卧床塌了。湘叔也不讲究许多,放下行李,在我这洛阳城郊的草堂里就坐了下来。他摸摸我的额头,不禁骇然,惊道:“这么烫!商隐,怎么不叫羲叟到幕里通知一声,我们也好派人来接你!”
我硬撑着坐起来,吃力道:“湘叔,侄儿金榜无名,无颜再见恩师。”
“什么话!”湘叔扶着我道,“你看你病成这样,还住在这破草堂里,真不知哪天大风一来,把你连人带房一起吹了去。干脆湘叔就在城里给你们租间房子,你们搬过去吧,城里治病也方便些。”
“多谢湘叔,不过,还是不要破费了,待侄儿哪天功成名就了,再搬不迟。”
“你怎么那么固执,跟老爷学的?罢了罢了,本来我今天来是要带你回幕府,老爷他们很想你,却不料到……唉!你竟然病成这样,看来是行不了路了……”
“商隐啊,真是个好孩子,八郎若能有你半分,老爷就不必如此劳心了,唉……”
我听湘叔提起八郎,忙问:“湘叔,八郎通过释褐试了吗?”
“过了,过了,他已授弘文馆校书郎。”湘叔叹口气道,“八郎才气远不及你,他能过试为官,还不全凭着他爹那点本事。商隐啊,你也不要太过灰心,想想李白终生未得中第,天下谁不承认他才华出群。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如今不过二十出头,以后多的是机会,不迟不迟。湘叔这次带来一些银两,你便用来养病,落榜一事,就放过罢,身体才最重要啊。”
“谢湘叔教诲。”我想起一事,问道,“湘叔,侄儿有一事想跟您打听。”
“你跟我就不必客气了,有事不妨直说。”
“湘叔,侄儿想知道,锦瑟姑娘近来可好?”
“她?你问她做什么?”湘叔好像并不知道我与瑟瑟之事,淡然道,“她很好,下月就嫁人了。”
“什么?嫁人!”
“商隐,你离府多日,很多事情已是不知。不过,一个歌妓出嫁,你巴不成还要这般激动吧?”
我赶忙把脸上的皮摆平静了些,强作镇静道:“湘叔,锦瑟要嫁给谁。”
“八郎下月纳她为妾。”
“八郎?不可能!恩师不是不让八郎沾她边吗?”
“唉,八郎这次顺利通过释褐试,老爷高兴还来不及,八郎一提纳妾,老爷就允了。”
“那锦瑟她也愿意?”
“这是年轻人的事,我哪里知道。不过,八郎现在是有钱有势,官至校书郎,锦瑟不过一歌妓,就算她十二分不情愿,那也无济于事啊。”
这下我心全碎了!那死八郎,势利之徒,恨我则已,竟还要害我瑟瑟!我死也不信,若非他强权横夺,瑟瑟岂肯委身下嫁于她!
湘叔见我满面涨红,忙劝道:“商隐,你这是怎么了?八郎纳一个妾,却把你急成这样,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我被湘叔唤回神来,忙道:“哦,没事,侄儿没事。”
湘叔忽而笑道:“商隐,你是不是也给锦瑟那歌声迷住了?你不要这么激动嘛,锦瑟只是一个歌妓,歌妓虽然不同于娼妓,但最终不是嫁给一个阔少爷为妾,就是跟随商贾浪迹江湖,变成风尘女子。水性杨花,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哦,侄儿知道了。”我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湘叔看着我,笑了笑,忽从怀里取出一红色包裹,道:“这包裹是我来此之时,锦瑟姑娘让我转交给你的。拿着吧,你们年轻人啊。”
我连忙接过那包裹,打开一看,里边是一根琴弦,瑟上之弦。我正看得出神时,湘叔用手在我眼前一晃,问道:“商隐,你没事吧,这不过一根琴弦,用得着如此认真?”
“那好吧,我先出去,你好好躺下。”湘叔说完走出房去。
我把羲叟唤至房内,问道:“二弟,家中可有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