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班那伙人,不是都这几天走吗,大伙说聚聚,我现在在你家楼下,下来,我带路。”
忻柏拉开窗帘,探头出去,看见下面那家伙正冲他摆手,脸上依旧是他那个万年不变的笑脸。
忻柏今天难得地穿了西服,显得分外气宇轩昂。
沈晋站在忻柏身边打趣:“穿那么正式,今天你结婚啊?”
忻柏闻言不由瞪他:“你来做新娘子?”
沈晋一笑,拿过他手里的酒杯替他一饮而尽:“怎么看也是我比较有新郎官的样子吧?”
忻柏皱眉:“重婚是要坐牢的。兄弟一场,我不举报你,明天拿十万封口费来。”
忻柏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猪肉涨价了?”
沈晋无限哀怨地看着忻柏,忻柏转身走人。
包厢里,镭射灯闪得光怪陆离,一伙人哭的哭,笑的笑,女孩子们窝一堆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叽叽喳喳地闲聊,男生们争着抢话筒,然后一人一句地狼嚎,据沈晋在后来回忆:“那场景,盘丝洞都没有那么妖孽。”
从包厢里走出来时,姚曳回头看了看正唱歌唱得起劲的苏黎,苏黎晚上喝了不少酒,正一边哭一边唱《青春无悔》
那带着哽咽的歌声响起,“……你说你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你说岁月会改变相许终生的誓言,你说亲爱的道声再见,转过年轻的脸,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脸……”沈晋难得正经地和着,他淡淡地笑着,平素飞扬的眉眼全都柔和起来,带着浅浅的哀愁。
姚曳看见忻柏正站在窗台边,默默注视着没有星星的天空,她走了过去。
当姚曳站到他身前时,他抬起了头:“姚曳……”
那个女孩的面容有着让人心安的能量。忻柏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直到笑容不能再扩大,他的脸很红,显然是喝了酒:“他们离婚了……劳燕,终於分飞……”
“他们终於离了,早该离了……”声音从胸前传来,话语是庆幸的,却听不出一点喜悦,:“这几年,他们这个样子……离和不离有什麼区别?呵……”
“每次一见面就是吵架,要不是为了儿子早跟你离了……靠,为了我?我几年前就巴望著他们早点离……知道他们为什麼现在才离麼?他们忘了。我考上高中的时候他们就该离的,结果忘记了……他们连自己还没离婚都忘记了。”
“哪裏有这样的夫妻?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走在街上头一仰就当不认识。我就在边上,看著他们这样……就这样……陌生人一样……”
“你知道么?我爸当年就是个穷小子,一穷二百,连自己都养活不起。那时候,我外公和外婆都是工人,条件比我爸家好多了,他们死活不同意我妈嫁给我爸。我妈就半夜带著两件衣服搬去了我爸家。他们是这么在一起的,连桌喜酒都没钱办。为了这个,我妈不知道被街坊邻里说了多少年……这样总叫爱情了吧?多感人……可现在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事,带著嘲讽的语调。
姚曳说:“忻柏……”
话未出口就被他打断:“什么叫爱情?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结了离,离了再结。他们以为他们在干什么?打毛衣么?姚曳,这世上谁会离不开谁?谁离了谁会不行?嗯?”
埋在胸前的头仰了起来,姚曳看到他醉红的眼睛和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姚曳、姚曳……爱情算什么东西?啊?今天说说明天就忘。姚曳,你说,连感情都会变,还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嗯?既然是总有一天就会没有的东西,那我现在还要它干什么?”他低下头去看楼下的小餐馆。
质问声夹杂著喧腾的笑闹声、嘈杂的锅铲相碰声不断涌进耳朵里,对面的小情侣正在嬉闹著相互给对方喂饭;正对门那桌边吃夜宵边玩著杀人游戏,时不时一阵尖叫;还有左前方那桌,是母亲带著补课补到很晚的孩子来休息,穿著小学校服的女孩一边小口小口地喝著汤一边听著妈妈的唠叨:“老师刚刚讲的都听懂了吗?手指要抬高、要用力……等等我们回去再好好练两遍。”……爱情总会消失的,爱人总会离开的,世事变迁,谁都能离开他人一个人活下去,现在爱得轰轰烈烈却无法保证将来能一起看细水长流……他不愿托付爱情亦不相信爱情。
一阵疲倦袭上心头,姚曳看著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忻柏,我喜欢你。”
一直滔滔不绝的人诧异地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姚曳看到那双通红的眼睛裏开始是惊讶,随後是迷茫,最後变成无措。
“姚曳……”
三年?少年事
姚曳转身离开。
三年,整整三年。从刚进高中只留下的一个寂寞的剪影到做梦时会梦见的清瘦少年,再到课间时无法避及的注视,一点一点,他在她的心里变得真实,具体,他笑起来永远都是嘴角弧度浅浅的,温和而忧郁,穿学校的制服喜欢扣紧所有的扣子,把袖子挽到手臂上露出画画的修长的手,不喜欢可乐,喜欢柠檬味的红茶,有时也会喝她带来的奶茶,好像永远都是礼貌而疏离的,只会和十分熟悉的人开玩笑,比如他的青梅竹马,眼睛有朦胧的褐色,带着压抑的情绪,他的草稿本里,是看不到边际的苍穹。
眼前是淡淡的模糊的水光,那是她喜欢了三年从来都不敢说出口的男孩,风中吹来的落叶仿佛依旧是那年初见的微黄,而岁月就这样漫无声息地推进了三年,而现在,终于说了出来,虽然知道结果,虽然就将分离,虽然也许再也没有再见的一天,但是,仍然在最后一刻告诉他,“我,喜欢你三年了。”
三年在发呆时一遍一遍地书写的那个名字,三年默默注视的那个身影,三年不停地模仿的字迹,三年,没有消失的喜欢。
开始时,总是很美好,往后想时,也很美好,记忆会自动过滤掉不愿想起的东西,然后,脱水,掉色,压缩成许久前看过的书中的一片黄叶。
这就是少年的事。
再见,时光
姚曳在开往A市的火车上作了一个梦,梦里是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开始。
女孩子相碰的手指,背景泛着旧照片一样的微黄。
时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