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发自内心的七嘴八舌,不仅使李渊了解了李密失败的原因,而且了解了张公瑾、贾闰甫、柳周臣的个性、为人和洞察世事的能力。此时,他才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太计较,知道败在何处,接受教训也就行了。诸位都是能征善战的将领,治国理事的大才,前来投我,我李渊求之不得。只是好有一怕,怕这浅水难以存养龙鱼。”
李密猛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着李渊:“这么说恩公是不想留我们了?若是如此,我等就不给恩公添麻烦了!”
“西魏王理解错了,我并非如此。论大功者不计小过,举大善者不避细瑕,诸位都是出乎千里的良马,我岂有不收留之理?收我是收了,怕是日后留不住你们。就拿你西魏王来说吧,一下子从君主的宝座上跌到寄人篱下的地步,能受得了吗?虽说是神龙失势,如同蚯蚓,那是指地位而言,并非心态。”李渊一语道破:“只要你西魏王能经受住寄人篱下的滋味,莫再有非分之想,我李渊不仅收留,而且为你作媒,让你养尊处优,逍遥自在。”
“好!一言为定。”李密发誓道:“只要大丞相、恩公以诚相待,本王,不,我李密当以诚相投!”
事情就这样定了,酒足饭饱之后,李渊令孙义举将李密一行安排到馆舍歇下,接着令李世民来见。
李世民不知李密等人来投,以为李渊与他商量出兵之事,便飞马赶来,问:“父亲,听说金墉城已被王世充占领,义军兵败逃散,是否提前出兵?依我之见,事不宜迟,就后天发兵洛阳吧。”
“好,就后天发兵!”李渊讲了李密一行来投之事后,开宗明义地道:“叫你前来,为的是商议一下,如何对待他们。李密肯定在这里待不住,我怕他闹事,想杀掉他,以除后患,可又于心不忍,更怕堵了贤才来投的大门。不杀吧,心里又怪别扭。你的意见如何?”
李世民回答:“父亲,我以为此时不能杀他,乘人之危为不仁之举,以后谁还敢来归顺?不仅不能杀他,还应当厚待,以召各路反王和英雄豪杰。如此办理,等于在长安城中筑起了黄金台,人才会大至。对待李密,当消磨他的意志,以故为他娶个地位较高,性情娇媚的女子,并将他养起来,使他乐不思蜀,意志消退。想当年刘邦就是这么对待功高盖世的大将军韩信的,司马昭是这么对待蜀后主刘禅的,咱当效仿。而且要封他爵位,使他感到满足。”
“对王伯当等人呢?”
“封他们官职,随我与哥哥攻打王世充去。他们熟悉地形,了解情况,家眷又在金墉城,必会一往无前。”
“就这么定了,明日我便让圣上下旨。”李渊叮嘱道:“到达洛阳地域内之后,首先占据武牢关,待机而动,然后再确定方略,切莫纸上谈兵。尽量不要攻城,计取与奇袭为上。要与你大哥抱成一团,遇事多与他商议。对他不正确的做法要及时提醒、纠正,但却要耐心细致,以防造成冲突。他是你大哥,是未来的太子啊!”
李世民思考再三,终于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我心里很清楚,大哥对我存有戒心,怕我抢了他的太子之位,这也未免太小心了。虽然大哥无治国之能,可他毕竟是我的兄长,我能不顾手足之情吗?除非他要除掉我,或者使社稷之厦倾倒。背后议论大哥,是为不仁不义,可父亲已不只一次地教诫我要与大哥搞好团结,这些话我就不能不说了。请父亲放心,不管大哥怎样,我是决不会拿国事、军事当儿戏的。这次出征洛阳,我定让大哥满意。”
李渊言道:“既然你说到这个份上,我就不再说什么了,要好自为之,一路珍重。刚才我到京兆衙门去过,长孙顺德不仅将京都的事料理得很好,而且震撼了我的心灵,他是个不可多得的治国之才啊!京中的事你就放心吧。”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父亲,父亲可不要悲伤。”李世民脸上笼起了愤怒和伤感之色:“王安表哥音讯全无,我断定他已被杨广杀害,就派人四处打听他的消息,不想一无所获。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个伍长不小心在训练时掉进校场边上的枯井,发现了一具尸体。经仵作作查验,此人是在四个多月前被害的。因天寒地冻,虽然已经腐烂,却能辨认相貌。我听到报告后,立即前往观察,一眼认出了尸体上那块表哥经常佩带的玉佩,断定是表哥无疑。可以肯定,表哥是杨广与宇文化及逃走时杀害的!”
李渊脸上的肌肉**着,双手也有些抖,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强烈的气愤之中,望着校场的方向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王安是个大功臣,竟死得如此之惨,天理难容啊!我要亲率大军赶奔江南,亲手拿获杨广与宇文化及,为他报仇雪恨!世民,要厚葬于他,人葬那天,我再忙也要前去为他送葬。”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件连着一件,李渊与李世民正为王安的死悲伤,亲兵杜月征又来传报:
“大丞相,王世充派人下书来了,让他进还是拒之于大门之外。下书的小子派头挺大,不亢不卑的,该打!”
“人家来下书,打人家干嘛?让他前来见我。”李渊向李世民道:“世民,看来这兵不用发,仗也不用打了,王世充是派人来下降书,以免灭顶之灾。”
李世民摇摇头:“王世充刚占领了金墉城,风头正健,怎会归降?据我所知,他是死而不僵,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要降,在众反王们击他的时候就降了,何必等到今天。”
正说着,进来一个三十多岁年纪,五短身材,面目清秀,儒雅派场,气质颇为高贵的中年人。中年人施过礼,一字一顿地道:“在下姓区名伟岸,受郑王所派,前来下书,请大丞相过目。”
李渊按常例,规规矩矩地接过用黄绫写就的书札,不由一愣:“这么说你非王世充所派。王世充是个独守孤城的隋朝末代昏将,怎的成了郑王?”
“回大丞相,我主坐镇东都洛阳,拥有兵马八万,声名显赫,地位巩固,如日中天。今又神威大显,横扫李密,占据金墉,击垮反王联盟,天威如飓,威风八面。天时已至,民心所向,以故于十天前登基坐殿,君临天下,郑王即我主也!”
“看来世民的判断是正确的。”李渊对区伟岸不无夸张,几近自吹自擂的说教不予评论,极为得体地打开信札,一行行排列整齐,字体端雅,风骨凝重,不无大气的字迹出现在眼前,只见上面写着:
大都督、大丞相、尚书令、唐公明鉴:唐公之德可比孔孟,
唐公之才可比周公,唐公威名天下传诵,世充佩服之至。早有一睹风采,当面请教之意,惜东都事烦,反王搅乱,无隙拜识,殊为遗憾。想当年朔州之战,公大义深明,暗发救兵,助世充大获全胜,世充知恩图报,未敢忘也。
今下此书,一为颂公恩德,抒我胸臆,二为有要事相商。今,烽烟滚滚,战乱相继,民不聊生。若继续下去,生灵涂炭,冤魂成群,苍天不恕,庶民难饶。世充虽为行伍,却以慈悲为怀,以故决定:自为一国,独成一君,年年向公进贡,岁岁纳粮缴赋,永结友好,不再兴兵。公胸襟旷达,爱惜生命,定会应之。
“王世充啊王世充,你想得也太简单了,我李渊能答应你吗?白日做梦!”李渊这么想,将信札交给李世民过目,然后问区伟岸:“王世充是否有病?”
“我主体魄强健,日食米二升,饮酒半坛,何病之有?”
“既然没病,怎的胡说八道?”
“这……这……,君子不出恶语,大丞相怎的如此?”
“此言并非恶语,实乃对他的公正评价。他自封为郑王,已是自不量力,令人恶心,又出‘自为一国,独成一君’之语,看来烧得不轻。”
区伟岸无言以对,初进府门时的傲岸去了大半。
李世民看罢书札,冷笑着道:“这个王世充,真真地不识好歹,不是有病又是什么?厚颜无耻哟!”
李渊沉思片刻:“世民,有来无往非礼也,这书札总是要回的。来,我说你写,给王世充一个明确答复。”他顿了顿,如炬的目光望着窗外,言道:“郑王明鉴:书札收悉,渊甚为你之颂词所感动,本欲也褒你数语,挖空心思,却未觅出一词,以故作罢。今新朝已立,天子登基,国有其立,渊虽功高可以盖主,亦在天子脚下,既未称王又未称霸,你却以郑王称之,实乃逆天之举,可灭可诛。至于‘独为一国,独成一君’之说,滑天下之大稽也!一国三公,谁人与主?若皆效仿,天下不又要大乱了吗?周时王者遍布华夏,各自为政,终至天下大乱,百姓离井,饿殍遍野,国家支离破碎,如同百衲。渊求的是天下一统,要的是国泰民安,岂容恶举重生,惨象再现!非渊无礼,不妨一语中的:若速归降,宽大重用。反之,大军一到,玉石俱焚!天子有旨,三军即日起行。金戈铁马,长戟如林,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望自珍重。”
李世民放下雕笔:“应当再添上数句,如‘若执迷不悟,悔之晚矣’之类的话。事到如今,已无客气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