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热爱读哪类书?比如说是《圣徒传》还是《圣经》?”他追向我发问道。
两本书我都读过,我的回答看起来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很震惊,看上去懵懵懂懂的。
“真的?当然,读这些书很好,是合法!我想你也读托翁的作品吧?”
我的确看过托尔斯泰的书,但不是警察们敏感的书。
“托翁的著作和其他作家的作品没什么两样,然而,倒是听人说他曾写过几本叛逆不道的书,居然敢反抗神父,哎,你倒能够瞧瞧这本书!”
和他在大街遇见并边走边聊有好几回了,他邀请我:“到我的小派出所来坐坐吧,喝杯茶!”
我心中很明白他的用心,可我依旧想去他那儿瞧瞧,我这个人对一切未见过的东西都很好奇。我和几个有远见的人商量,他们决心让我去,由于如果谢绝他的善意恳求,等于不打自招,反而加深他对面包店的疑惑。
就这样,我成了尼基福雷奇的座上宾。在他的小房间里,俄式壁炉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还有三分之一被一张挂花布帐的双人床占去了,**放着几个有红色斜纹布枕套的枕头。余下空间里放着一个碗橱、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前还有一条长凳。老警察解开制服上的纽扣坐在长凳上,这样一来,整个窗户被他遮挡得密不透风。他太太坐我身旁,她是个胸脯丰腴的二十几岁的小娘儿们,阴险、狡诈的灰蓝色双眼嵌在粉红色脸颊上,她讲话时故意翘起两片鲜红的唇,用责怪的语气说话。
“听说,我的干女儿常往你们那儿跑开,这个下贱的丫头。”
“世界上的女人全一个德行,就是贱!”
老警察的话很显然激怒了他的太太,她故意问道:
“全都是?”
“没有一个不是!”尼基福雷奇决绝地答道,他胸前的奖章哗啦啦直响,跟马儿摇响身上的鞍辔一般。他喝口茶又兴致勃勃地说:
“从最下等的妓女……到最至高无上的女皇,全部的女人都是下贱的。示巴女王为向所罗门一吐衷肠不惜跨越两千里沙漠,就是叶卡捷列娜女王,虽称为大帝,可她也免不了落入俗套……”
他以确凿的证据证明了女皇的风流艳事,他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个宫廷烧茶炉的侍者因和女皇一夜风流而飞黄腾达的故事,侍者现在已高居将军之位。他太太听得着迷,不时地舔舔双唇,还在桌下用腿碰我的腿。老警察人虽老了,口齿却很伶俐,且思维敏捷,热爱用令人沉思的语言。我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他已转到另一个话题了:
“就拿那个大学生普列特尼奥夫来说吧。”
他太太非常遗憾地感慨一声,站起来说:
“可惜他不怎么好看,但是人倒蛮好的!”
“你说谁好?”
“普列特尼奥夫先生。”
“你叫他先生恐怕还为时过早吧。要叫也得等到他毕业呀,他现在不过是无数个一般的大学生之中一员而已。对了,你说他哪点好?”
“他活泼,有朝气。”
“马戏团里的小丑也一般活泼……”
“那不一样,小丑为挣钱!”
“闭嘴!你记住,老狗也曾经做过年轻的小狗……”
“小丑们跟猴子……”
“听见了!”
“那不得了……”
说服了太太,老警察转过脸向我建议道:
“我说!你应该认识一下普列特尼奥夫,他挺有意思。”
我疑惑他在试探我,我敢保证他见我们一块在街上走过,我没有法子,只好说:
“我认识他。”
“你们早认识了?噢……”
他似乎很失望,身子突然地悸动,震得胸前的奖章又响了。我心里很担心,由于我最清楚普列特尼奥夫现在在忙什么:印传单。
他太太接着在桌子底下秘密活动:用她的腿碰我的。她故意逗她的老丈夫,老警察像孔雀开屏一般口若悬河地炫耀他的非凡口才。他太太弄得我真是没法专心听讲,不知不觉间,我觉得他讲话的语言愈发深沉动人了:
“这仿佛一张看不见的网,你知道吗?皇上就是织网的大蜘蛛……”他恶狠狠地瞪着一双圆圆的双眼对我说。
“哎呀!你瞧你说些什么呀!”他太太大呼小叫道。
“你给我住嘴!蠢娘儿们!我这样说最生动形象的,不是刻意丑化。你这个母马,去准备茶炊吧……”
老警察紧锁眉头,眯起眼睛,接着他生动的讲话:
“这是一张无形的网,网从沙皇的心里开始,通过各个环节:各部大臣、县长、各级官吏,直到我,甚至能够扩延伸到兵士头上。这一条一条的线,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坚不可摧,正是它保卫着沙皇的统治。然而仍有一些被英国女王贿赂的波兰人、犹太人、俄罗斯人公然想捣毁这张网,还打着为人民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