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茶人家碾茶,须要碾茶碾到眉毛皆白的程度,乃可称得上最好。曾几(字吉甫,号茶山居士)有诗写道:“碾处须看眉上白,分时为见眼中青。”
南宋祝穆《舆地纪胜》记载:竹泉,在荆州府松滋县(今属湖北)南部。北宋至和(1054—1056)初年,苦竹寺的和尚淘井以疏通水源,淘得一支毛笔。后来黄庭坚贬官贵州从此经过,仔细审视毛笔说:“这是我在虾蟆碚所坠落水中的那支笔。”由此可知竹泉与虾蟆泉是相通的。黄庭坚有诗写道:“松滋县西竹林寺,苦竹林中甘井泉。巴人谩说虾蟆碚,试裹春茶来就煎。”
北宋周辉《清波杂志》记载:我的故乡无锡惠山,其泉水、美石都是士大夫几案间的玩赏之物。每有亲朋故旧东来,多次通问松竹平安讯息,而且经常带来陆子泉水(即惠山泉,宋代在惠山建陆子泉亭,故称)使我得以不时品饮,茗碗不致落寞。但是往岁也有人送惠山泉水到汴京(今河南开封)的,不免会带有久贮瓶盎的气味。如果用细砂淋滤一过,就会像刚刚汲取一样新鲜,称作拆洗惠山泉。浙江天台山的竹沥水,当地人砍断竹稍,使竹身弯曲过来汲取其中的竹沥水满瓮,如果掺杂其他的水,就会马上败坏水味。苏舜元(字才翁)与蔡襄(字君谟)斗茶,蔡襄所用的茶叶很好,而且以惠山泉来煎煮;苏舜元的茶叶较差,但用竹沥水来煎煮,就能够取胜。这种说法见于江休复(字邻几)所著的《嘉杂志》。
果真如此,那么如今喜欢点汤击拂斗茶的人们,为什么没有一句话提到这件事呢?江西的双井茶和双井泉,因为黄庭坚(号山谷道人)的缘故才为世人所重。苏颂(赠魏国公,世称苏魏公)曾说过,平生举荐的人才不知有多少,只有孟安序朝奉每年以一瓮双井泉水赠送给我。因为苏魏公不接受馈送礼物,但是却单单接受双井泉水,也可说明双井泉水是如何受珍重啊!
北宋宋敏求《东京记》记载:文德殿的两侧,有东西上门。所以杜诗写道:“东上阁之东,有井泉绝佳。”黄庭坚《忆东坡烹茶》诗写道:“门井不落第二,竟陵谷帘空误书。”
北宋陈舜俞《庐山记》记载:庐山康王谷有瀑布,飞泉破岩而下的有二三十个支派,宽度达七十多尺,其高则不可胜计。黄庭坚诗中所吟咏的“谷帘煮甘露”,就是指的庐山康王谷的飞泉。
孙月峰《坡仙食饮录》记载:唐朝人煎茶多用姜作为辅料,所以唐代诗人薛能(字太拙,汾州人)有《蜀州郑史君寄乌觜茶因以赠答八韵》诗写道:“盐损添常戒,姜宜著更夸。”由此可知,还有用盐作为作料的。近代以来如果有此二物作为作料煎茶,人们就会大笑之。然而,中等的茶叶用姜作为作料煎煮的确不错,但用盐煎则不可以。
明代冯可宾《茶笺》中说:罗茶虽然同样出产于山,但不同地方所产依然多有差别。如果茶叶有兰花香味,味道甘美,经过霉天(农历入伏前的几天,潮湿发霉,故称)和秋天,打开茶坛烹煮,其香味更加浓烈,味道就像刚刚冲泡的一样,汤色鲜白,就是真正的洞山所产的茶。其他地方所出的茶叶刚刚采制时也很香,经过秋天就索然无味了。
明代王象晋《群芳谱》中说:世人的情性嗜好各不一样,可是喜欢饮茶却达到十分之九。以竹炉煮茶,把盏清谈,烹煮引来清风的碧云(即茶叶),倾注浮花满瓯的雪乳(即茶汤),如果不借助于泉水的功勋,如何能够昭显茶叶的品德?概略而言,其方法有五个关键:一是选择泉水,二是选择茶具,三是忌讳污秽不洁,四是谨慎烹煮,五是分辨汤色。
明代徐献忠(字伯臣,号长谷,华亭人)《吴兴掌故录》(一作《吴兴掌故集》)记载:湖州金沙泉,元代至元(前至元为1264—1294,后至元为1335—1340,查《吴兴掌故集》原文为至元十五年,显然是前至元)年间中书省派遣官员前去祭祀。一夕之间泉水外溢,可以灌溉田地千亩,赐名为瑞应泉。
《职方志》记载:广陵(今江苏扬州)蜀冈上有一口井,名叫蜀井,是说其泉水与西蜀相通。茶圣陆羽品评天下泉水,共有二十种,蜀冈水名列第七(当为第十二大明寺水)。
明代高濂《遵生八笺》中说:大凡点茶,首先必须将茶盏烘烤令热,这样就会使茶面汤花凝聚,如果茶盏冷的话就会使茶色不能散发出来。
明代陈继儒《太平清话》中说:我曾经酌取中泠泉水(在今镇江金山)烹茶,味道比惠山泉水要差,感到实在不可理解。后来经过考证,才知道陆羽原本以庐山康王谷帘泉为第一。《山疏》上说:“陆羽《茶经》曾经说过,瀑泻湍急的水不可饮用。如今这庐山瀑布,可以说瀑泻湍急无水可比,却认为天下第一,这是为什么呢?又有一个云液泉在谷帘水的旁边,山中多出云母,云液泉乃是云母的汁液,泉水只有如指头大的水流,清凉甘美,远远超出谷帘水之上,却不能得到第一,这又是为什么呢?”还有碧淋池东西两泉,水味都极为甘甜馨香,不比惠山泉水差,其中的东泉尤其甘测。
蔡襄认为煮水取其鲜嫩而不取过老,这是针对团饼茶而言的。如今茶叶不经过碾罗加工,都是自然的芽叶枝梗,如果水热不够就不能使茶的精神发越、色泽显现,所以斗茶的取胜法宝,尤其在于煮水到五次沸腾之时进行冲泡。
明代徐渭《煎茶七类》中说:煮茶不是一件随意作为的事情,关键是必须要求人的品质与茶的品性相得益彰,因此煎茶之法往往流传于高人隐士,有烟霞泉石堆积胸中也就是向往山林隐逸生活的人。
品评泉水,以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为下。如果不得已而用井水,则要取经常汲取的,汲取得多水性就活。
烹茶要用活火,观察水泡鳞鳞泛起,到达沸腾,就把茶叶放到茶具中,先倒入少量开水,等到茶与水相溶,再倒满开水,这时水汽渐开,沫饽浮于茶面,茶味就会散发开来,达到最佳效果。因为古时茶叶用团饼碾成碎末,味道容易散发出来,叶茶冲泡太急就不易出味,过于煮熟则味道浑浊不清而沉积不通。
明代张源《茶录》中说:山顶的泉水清澈而较轻,山下的泉水清澈而较重,石中流出的泉水清澈而甘甜,沙中渗出的泉水清澈而寒冽,土中形成的泉水清澈而绵厚。流动的泉水要比静止不动的泉水好,在山的北面背阴的泉水要比在山的南面向阳的泉水好。山势陡峭的地方泉水就少,山势挺拔俊秀的地方就有神韵。真正的天然泉源的水是无味的,真正的天然泉水是没有香气的。从黄色的石头中流出的泉水比较好,从青色的石头中流出的泉水则不能饮用。
关于烹茶煮水火候的把握,有三大辨别标准:第一叫做形辨,第二叫做声辨,第三叫做气辨。形辨就是通过水性加以鉴别,称为内辨;声辨就是通过水声加以鉴别,称为外辨;气辨就是通过水汽加以鉴别,称为捷辨。其中形辨又可以分为四小辨:水面浮起水泡如虾眼、如蟹眼、如鱼眼、连珠,这四种都是萌汤也就是刚刚烧热的水,直到水面汹涌沸腾如腾波鼓浪,水汽全部消散,才达到了纯熟。声辨又可以分为五小辨:如初起之声、旋转之声、振动之声、骤雨之声,这四种声音都是萌汤,直到无声,才达到了纯熟。气辨又可以分为六小辨:如水汽漂浮起一缕、二缕、三缕,以及漂浮的气缕混乱不分、水汽氤氲环绕飘动,这五种水汽都是萌汤的标志,直到水汽升腾冲贯,才达到了纯熟。
蔡襄认为茶汤用嫩而不用老,这是因为古人制茶必须经过碾、磨、罗等工序,制成茶饼,这样茶末见水之后,其神韵便会很快散发出来,这就是茶汤用嫩而不用老的原因。如今制茶,不再使用茶罗、茶碾进行加工,而是完全保持茶叶天然形色的芽叶状态,这样茶汤就必须达到纯熟,才能使茶叶的神韵得到充分发挥。
烹茶的时候,炉火要烧得通红,才把茶铫放在炉火之上。用扇子扇火,开始时要又轻又快,等到水热发出声音时稍微用力又重又快,这就是所谓的文武之火候。火力过于文,那么烧出来的水性就柔和,水性柔和就会为茶所降伏;火力过于武,那么烧出来的水性就猛烈,水性猛烈茶就会为水所制导。这两种情况都不足以称得上中正平和,不符合茶人和鉴赏家的茶艺要旨。
往茶壶中投放茶叶要有一定的程序,不能违背其适宜的标准。先放茶叶后冲开水,叫做下投;先冲半壶开水再投放茶叶,然后注满开水,叫做中投;先注满开水后投放茶叶,叫做上投。这三种方法要根据季节的变化而分别运用,夏季适宜上投,冬季适宜下投,春秋两季则适宜中投。
茶事活动不适宜使用的人和物包括:贱劣的树木、破败的器具、铜勺、铜铫、木桶、木柴、烟煤炭、笨手笨脚的童子、相貌丑陋的女佣、不洁净的手巾、各种各样的果实香药等。(此则不见于《茶录》而见于《茶疏》)
明代谢肇《五杂俎》记载:唐代薛能《茶诗》(即《蜀州郑史君寄乌觜茶因以赠答八韵》)写道:“盐损添常戒,姜宜著更夸。”这样来煮茶,茶味怎么会好呢?此事或许是发生在陆羽品题之前。到了苏东坡《和蒋夔寄茶》诗中写道:“老妻稚子不知爱,一半已入姜盐煎。”可见已经知道这种做法不正确,可是这种习俗依然存在。如今的江西和湖广地区的人们,还有以姜煎茶的。虽然说是古风犹存,终究感到不合典则。
福建人苦于山泉难以得到,多用雨水煎茶。其甘甜的味道虽然比不上山泉,但清洌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淮河以北地区,雨水味苦色黑,无法用来煮水烹茶。只有雪水可用,冬天收藏雪水,入夏用来煮水烹茶,效果非常好。雪本来是雨水所凝结而成的,煮水烹茶适宜雪水却不宜雨水,这是什么原因呢?有人说是北方的瓦屋不洁净,多用污泥涂抹填塞而成,故而雨水也不洁净。
古时候泡茶,有称煮茶,有称烹茶,有称煎茶,必须等到水面起泡如蟹眼连珠,茶味方为适中。如今的茶叶,只要以沸水冲泡,稍微着火,就会色泽泛黄、味道涩苦而不能饮用了。由此可知,古今的煮茶方法,自有其不同。
宋代苏舜元(字才翁)与蔡襄斗茶,用天台山的竹沥水,应当是竹露水而不是竹沥水。如果像今天医生用火逼竹取沥的方法,所取的竹沥水绝不适合用来煎茶。
明代顾元庆《茶谱》所说的煎茶四要:第一是择水,第二是洗茶,第三是候汤,第四是择品。点茶三要:第一是涤器,第二是盏,第三择果。
明代熊明遇《山茶记》(一作《罗茶记》)中说:烹茶,水的功用至关重要。没有山泉就使用雨水,秋雨最好,梅雨次之。秋雨甘洌而色白,梅雨醇厚而色白。雪水是五谷的精华,色泽不能过白。保养雨水要放置石子于盛水的瓮中,不仅能增益水质,而且白石清泉,悦人心目,会心处并不在远。
乐纯《雪庵清史》中说:我生性喜欢清苦,恰好与茶的本性相适宜。所幸的是我的家乡邻近茶叶产地,可以随意品饮尽兴。只是当地友人不了解三火、三沸的烹茶方法,我每次过往品茶,不是烹点过老,就是太嫩,以至于让茶叶的甘香的美味**然无存,其原因大概是误听了李南金的说法。只有像罗大经《鹤林玉露》所论,才称得上是把握住了煎茶的火候。友人说:“我生性只喜欢读书,游玩好山水,参禅拜佛,或者经常饮酒醉倒花前,不喜欢品茶,因此对把握煎茶的火候不精通。古人曾经说过,饮茶对于消除郁闷积滞,短期的利益暂时很好;耗费元气精神,终身之危害却很大。获取好处就归功于茶叶,贻害身体却不说茶叶的灾害。甘心承受世俗的名声,就是这样的缘故。”
唉!茶叶的冤枉太大了。怎么不听听秃翁的说法:消除郁闷积滞,坚持清苦生活的好处的确很多;耗费元气精神,放纵情欲的危害最大。得到了好处却不说是饮茶的功劳,自我放纵的危害反而归咎于饮茶。况且把握不好火候,不仅仅对饮茶而言。读书而不能够获得其中的趣味,游历山水而不能够陶冶自己的性情,参禅拜佛而不能够参破其根本,喜欢饮酒赏花而不能够获得其中的韵致,都是没有把握火候的表现。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喜欢品茶而故意为茶说好话吗?也就是想以此清苦之味,与故人共享共勉罢了。
煮茶的方法有六个关键:第一是辨别茶叶,第二是选择泉水,第三是把握火候,第四是煮水,第五是选择茶具,第六是品饮。茶叶的分类有粗茶,有散茶,有末茶,有饼茶。相对应的制作方法有斫(将粗茶切碎煮饮)、熬(散茶蒸青后直接烘焙,然后煮饮)、场(末茶烘焙碾研成末以后煮饮)、舂(饼茶的制作工艺和品饮方法)。我有幸懂得了加工茶的方法,同时也掌握了烹茶的六个关键,每当遇到亲朋好友,便亲自煎茶烹饮。但愿通过一瓯佳茶能够经常得到自然真性,而不用搜肠刮肚的文字五千卷。因此说品饮的现实意义的确很深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