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他们会在忍耐中用手推车载着他们的家庭去乞讨以维生,即便是让他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们都会这样做。如果受条件限制整个家庭不能在一起,他们会带上所能带的东西各奔生路,忍耐着家人分离的痛苦,如果能度过饥荒,他们就会再聚,而如果不能在忍中度过饥荒,他们就会从此失去家人,不能再聚。如果附近弄不到救济,所有的难民便会在仲冬时节忍受着寒冷到千里之外去乞讨,去别的省,因为他们希望那里的收成会好一些,那里没有遭受饥荒,也更需要人干活,活下来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只要他们还能动还能干下去,还能走下去,他们就能忍受一切痛苦,克服所有困难。如果洪水退去,乞讨的农民会重回家园,开始他们几乎没什么希望的重恳,尽管我们说中国人不喜欢干没什么结果的事情,但在他们看来,这总比去抗议要好的多。他们仍会在泥里刨出一些小沟,尽管土地还松软得无法承受畜耕,熟练地满意地播上一些麦种之后,他们会继续在更宽松的条件下忍耐,重新走上他原不应该走的乞讨之路,而这时他们的心里已经有了寄托,这时的忍耐已经是小菜一碟了。而一旦有一点小小的收成,他们就会选择回来。如果上苍有眼,可以看在他忍受了这么多的份上赐给他一个农民的职位,而不是以乞丐为终身职业。但他确切地很有洞察力地知道:倾家**产与饥荒可能又已经在不远处徘徊,他会庆幸他还能忍,忍完后他还可以当一时半会的农民。
而西方人则具有我们所惧怕的如同台风一样的性格,因此他们的交际靠的不是忍耐而是艺术。他们带着竹子那柔韧的弹性和应变性,既热烈又沉静,既忍从又反抗,一位学者这样描述他们的性格:“他们既不是单纯的感情横溢,也不是单纯的感情持久,而是丰富地流出了,变化中有静静的持久。”在礼仪的掩盖下,他们的不服从和放纵会从感情的闸门中倾泻而出,令人促不及防。在公司上班,可以很切身地体会到这一点。喜怒无常的老板总是对员工的工作挑三拣四,如同鸡蛋里头挑骨头,而这时员工便会理直气壮地对老板说:“老板,我已经尽了全力,如果仍然不能让您满意的话,我也实在是无能为力。”其实这样的回答既能舒解自己的情绪,又不至于遭到老板的责备,因为老板并不是从心里认为员工工作失职。
一般人往往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凭自己的意志来促成或断绝。但中国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坚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个人的“意志”或“希望”所能左右的,而是由一种超越个人的意志或希望的力量来决定的。所以他们珍惜自己的人际关系,心中常怀感激之情,在任何不平或不满之前,先以谦虚的态度想到彼此的缘分,然后以喜悦的心情,热忱的态度对待对方。而不论对方是不是值得和需要他们这么做。而且他们相信人与人相互依靠而生活,而从事工作。这世界上各类人都有,因此,惟有养成忍耐与宽容的品性,才能适应这个社会。如果每个人都这样,必然可以产生坚强无比的力量,使社会由黑暗变为光明。
相信灵魂不灭的人,总相信这样一个经久不灭的真理:有能力的人总是终其一生无用武之地。如果这个论点可以证明是成立的,那么我们是否有理由推断:上天赐予中华民族这种无可比拟的忍耐一定不只是咬紧牙关,忍受一般的生活之苦,忍受物质被剥夺的苦难,而是另有他意,是不是有更崇高的使命需要他们去完成,现在只是让他们从小做起,从平常出实践?适者生存,这个历史的教导是否可以让我们肯定,他们这个民族有此赐予,一定会有一个伟大的辉煌的未来,因为别忘了,他们还有非凡的活力。
(5)和融的大家庭
在中国这样一个人口密度极大的国家,尤其是东部地区,常常都是一个大家庭一起挤在狭窄拥挤的住宅里,几世同堂,人各有个性有脾气,难免会有争吵。“你们家有几口人?”你问邻居。“一二十口。”他答道。上海就以住房拥挤而闻名。小小的一个鸽子楼竟然能塞进那么多人,我们不免对中国人空间的利用能力肃然起敬。
“你们什么东西都大家公用吗?”你问,“对。”最常见的回答。这十五到二十个人,可能不是四代就是三代人,这么多人就这样依赖一个买卖或者一块田地维生,收入全部共有,好象很能体现家庭的温暖,象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但所有家庭成员的需要,全都指望着这份共有财产,难免会生出些这样或是那样的矛盾。兄弟们为公共基金贡献他们的时间和精力,但妯娌这些非常重要的却无血缘关系的家庭成员,却很难和谐共处。年长一点的不免有点倚老卖老欺凌年轻一点的,而年轻一点的又妒忌年长一点的有特权,就这样互相看不顺眼互相争。她们人人都拼命让自己的丈夫感到,他在这个财产集团中是最不合算的,尽管这样更容易带来家庭的混乱,但她们以次为乐,且乐此不疲。
此外我们可以很明显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孩子是造成家庭不和的一个根源。有哪个社会能够忍受这样的条件所带来的压力?拥挤不堪杂乱无章喧嚣繁杂,西方安排得极好的极有礼貌极有规矩的家庭中,这种麻烦尚且屡见不鲜,在中国复杂而局促的生活中就更多了!人们为了各自的利益和目的产生不同的意见,这样的场面多得数不清。住的地方、用的钱、干的事、吃的东西、穿的衣服、各自的孩子、孩子间的争吵、一盆花、一只狗、一只鸡,有事没事大事小事都会引发纠缠不清的争吵罗罗嗦嗦没完没了,弄的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中国语言里有一个最为高深莫测的字,那就是“气”,用来表示生气,可以委婉地翻译成“愤怒物质”,它在中国各种哲学和实际生活中,非常重要,用的也相当频繁,中国人都很熟练的在各种不同的场合用各种不同的方法为达到各种不同的目的表达不同的程度使用这个字。在这方面我们可以承认中国汉字的多功能性与多变性。一个人发怒就是生气,中国人相信,尤其是中国传统的民间中医理论认为已经产生的“愤怒物质”与人体个功能以及器官之间有着某种紧密的关系,因而失明、心力衰退等各种病症的重要原因很多都可以归结为怒气与怨气,象中医术语里头的“急火攻心”等。一位中国医生最先要问病人的问题之一(这是很人性又很隐私的一个问题),便是“什么事情让您这么动气?”在中国见多识广的外国医生都相信,中国人自己声称的一切都可以由中国人的气来产生。这里有个例子可以鲜明地说明这一点:
(6)爱生气的山东人
有一个生活在山东中部山区的人,他有一个妻子和几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孩子还很小。一天,他妻子死了。这使得这位丈夫十分恼怒,恼怒的原因并不像他回答别人时说的那样,说他特别依赖妻子,特别爱妻子,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懂怎样养孩子,孩子哭了怎么劝,孩子病了怎么照顾,孩子要吃些什么东西。他一怒之下,抓起一把剃刀,在自己肚子上深深地划了三刀。他的几位朋友后来过来替他缝合了伤口。六天之后,这个人因为生气,把伤口撕开了。这两次生气之后,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干了些什么。因为怒气笼罩之下的人是失去理智的,他无法控制自己。然而,两次生气后,他已经从这些可怕的伤害中康复过来了,所以,六个月之后,他能够走上几百里,去找一家外国医院接受治疗。虽然他腹部的伤口已经部分愈合,但肠子的正常功能受到了破坏,健康如同中医所预言的那样受到了极大的损害。当然,这一例证又一次鲜明准确充分地说明了中国人富有生命力。
“骂街”的才能
中国人有个大喊大叫地命令或批评别人的习惯,这对他们来说积习难改,因为从小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用正常的语调去奉劝别人,用道理来说服对方,让对方心服口幅地听你的命令,并不时地停下来听对方的回答与建议,这在中国人心理上几乎是不可能的。喊叫,打断,甚至争吵,辱骂,这早在中国人看来已经成为一种必需,好比一只狗兴奋时就要喊叫一样。
中国人已经把骂人的技巧提高到只有东方人才能达到的水平,当然,这与汉语的丰富与多样可变有关,就象我们前文所述那样。一吵起来,污言秽语就如同一条肮脏的小溪那样源源不断。我们已经领略过中国女人骂街的厉害,有技巧有声音有力量,声色俱全。在这方面,英语实在无法望其项背。其恶毒和持久,尖酸与刻薄。稍有碰撞,就会骂个不停,就像碰在一起的两根电线冒出火花,短路的力量可以估计。而且这样的语句在中国不分阶级,不分男女,不分学历,统统都会说,并且一直如此,到处如此,简直可以堪称国粹。经常在大街上我们可以看到由于一个人碰到另一个人,或是在公共汽车上一个人踩到另一个人的脚,或是在商店里一个人碰倒了货物,于是一场战争即将爆发,充满了火药味。经常有人抱怨说,女人骂得比男人更脏,时间也更长,这足以证明中国女人因裹脚而失去的一切,似乎都已经由她们的伶牙利齿弥补了,中国的妇女解放的成功我们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了。中国一向重男轻女思想弥漫,如今似乎这个趋势可以倒转了。刚刚开始学说话的孩子,就从父母那儿学会骂人的土话,学的正确学的精辟,还经常用它来骂父母,而这被认为非常有趣,甚至有些父母还以次为孩子长大的象征而引以为豪,因为在中国谁都骂。骂已经成了中国人的本能,你不骂你就吃亏。骂,已经成为中国人的第二天性,不限社会阶层。文人和各级官员,哪怕最高级别的官员,一旦发火,也像那些粗俗之人一样使用这些污言秽语。不过这样也很有效,上级骂了后,下级一般就会乖乖服从,因为骂是行动的前兆。更有趣的是,一般人在街头碰面,也用它作为调侃的招呼,对方也同样回应。
西方人的咒骂,有时声音不高但刻毒,但中国人的咒骂以声音为杀手锏,如果声音不高就起不到作用了。英文里骂人的话,是一颗带有翅膀的子弹,温柔的杀手。而中文里骂人的话,则是一只肮脏的皮球,重磅炸弹。这种骂人的话,大多被当做一种咒语或者诅咒,尽管有时候没什么实际效用,但可以发泄,而且中国人相信不管被骂人在哪,能否听到,他的骂词都可以为被骂人带来霉运。所以,如果一个人种的小米的穗头被拔掉了几个,他就会站在自己住的小路的路口,开始双手插腰地骂起来,去骂那不知哪个使坏的人,尽管常常已经怀疑到是谁了。我们认为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但这个行为对中国人来说有双重意义:首先,向大家通报他的损失,宣布他发了火,这样心里好受一些,痛苦发泄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受;其次,杀一儆百,尽管那个使坏的人并没有被实际性地得到惩罚,但这也足以阻止他别再来捣乱,也阻止他人来捣乱。而那个捣乱的人(理论上的)则是窝在一旁,敬畏地也许是带着诡笑地听着冲着以他为代表的人来的诅咒,当然,他无法肯定自己没有被发觉,尽管常常不会那样。但他知道即使那个受损失的人完全可以肯定是谁偷的,但当众骂一通也会心满意足,一旦他这样当众骂了,就说明他不会找上门来了,这样足以给那个被发现或者被怀疑的罪犯一个正式的通知,也借此机会给其他人一个通知。如果受损失的人被过于激怒,这样做就是不言而喻地宣布他将报复,但是没有人在报复前会大声宣布他要报复,所以被怀疑者大可放心了。这就是中国人当众骂人的理论与原因。他们也坦率地承认,因为人太多,小偷或者其他罪犯未必就知道自己挨了骂,这样做既不能阻止偷盗,又未必能够预防重犯,但这样能让他们好受些,仅此而已。
妇女好“骂街”。她们会爬上房屋的平顶,骂到噪子哑了为止,或者一骂就是几个小时。但是一个体面的人家一般是不会允许她那样干的,因为按传统,没有哪个大家小姐动辄爬上屋顶破口骂人。但在中国,很难管住一个被激怒的女人。这样的骂法,一般说来很少有人注意,因为已经见怪不怪了。人们有时发现一个男人在街头大骂,或者一个女人在屋顶上大骂,自己骂得面红耳赤,眼前却没有一个人影。如果天气热,趁他们还能喘得过气来,他们就会骂个不停,然后扇几下扇子略事休息,准备好更足够的声音与力量气势,再鼓其余勇接着骂。
如果中国人的争吵愈演愈烈,那么直接的结果是人身攻击,这已经是多次实践后得出的一个必然的结论。在欧洲南部旅行的英国人,在打斗时总是猛击肩膀,而拉了民族对此深感奇怪。而中国人却与意大利人一样,很少学过拳击,即使学过,也不是科学的有道术的拳击,不象日本人的台拳道。从服装到姿势,处处都有着规矩和道术。中国人扭打到极点时,首要办法是揪住对方的头发,拼命拔拼命扯。女人则是互相咬。如果只有两方人员参加打斗,各自又都没带武器,“打斗”十有八九会演变成一场拔头发的比赛,而不象西方那样的公正的决斗。
中国人的争吵,也是糟践人的、怒气冲天的脏话的比赛。除了会因为不停地大骂而喊破嗓子之外,势单力薄的一方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损伤,不会出现伤亡事故,这一点,倒是有助于社会的安定和团结。我们从未听说过有人看见旁观者怂恿动武,尽管每次都会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起哄,但他们的起哄只是像喝倒彩那样杂乱,而不会出什么实际的主意。我们看到并且总是希望看到,一个和事佬会马上自愿站出来打圆场。他们每人抓住怒气冲天的一方,好言相劝,让他息怒,像分开两头发怒的公牛。原本有占上风的一方,一旦发现自己被和事佬牢牢地看管着,就会加倍发火,因为他失去了一次自由发挥的机会。他会故意不立刻收敛,直到另外有人来拉这个和事佬的手。中国人也是服“理”的,即使是在争斗的紧要关头,他们也不会跟爱管闲事的劝驾人打起来,不论他们多么占上风。他们不仅从理论上,而且在实际中都尊重理智。所以,和平的愿望即便在他们发怒时,也会存在于他们的头脑当中。和事佬各作裁决,直到把好斗的一方拖走,但他总是一边走还一边骂骂咧咧,和平在一方是无法实现的。
中国人骂人有个现象,就是骂人的旁观者从来听不懂他们为什么骂人。因为中国人骂人一般有个奇怪的特点:他们认为,骂人真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要骂对方最卑贱的出身和他的祖宗八代,而劈头盖脸地骂一个人的真实过错,并不是“好的形式”,用这样的话骂人,严重的侮辱和伤害了别人,但最污辱人的地方,不是当着别人的面挨骂,谁都可能当着别人的面挨骂,甚至主要也不是因为骂了他,中国人被挨骂的时候太多了,而是这些话中的意思使他丢了“面子”,在大街上被众人看着,那么挂在那,实在是很没有尊严的事。而中国人一贯信奉中庸,连好的方面都不喜欢出头,更何况是坏的方面。如果骂人的人感到丢人,主要是因为感到自己选错了骂那个人的时机,而不是骂人的人觉得这样做有失身分,觉得不够体面,感到内疚,实际上他是不会真心真意地对那个人说抱歉的。
习惯骂人的中国人幸好没有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如果他们把骂人换一种形式,比如说,射箭,用刀,或者是干脆的用枪,那么真不知每天生气会造成多少荒唐事,这可能也是中国政府禁止人手一枪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