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中国人的生存能力
在北京,人们清晨相遇,不互道早安,而问“您喝了茶啦?”这有个原因:那时候,绝大多数的人家每日只吃两顿饭。清晨,都只喝茶。上午九、十点钟吃早饭,下午四、五点钟吃晚饭,大家都早睡早起。这里并非没有花天酒地、骄奢**逸的生活。不过,那只限于富贵之家;一般市民是有勤俭持家的好传统的。当人们表扬一个好媳妇的时候,总夸她“会过日子”。会过日子即是会勤俭持家。
勤俭持家的才能
在北京的小胡同里,住着赤贫的人家,也住着中等人家。即使是中等人家,对吃饭馆这件事也十分生疏。按照他们流传的舆论说:大吃大喝是败家的征兆。
是的,他们都每日只进两餐,每餐只有一样菜——冬天主要的是白菜、萝卜;夏天是茄子、扁豆。饺子和打卤面是节日的饭食。在老京剧里,丑角往往以打卤面逗笑,足证并不常吃。至于贫苦的人家,象我家,夏天佐饭的“菜”,往往是盐拌小葱,冬天是腌白菜帮子,放点辣椒油。还有比我们更苦的,他们经常以酸豆汁度日。它是最便宜的东西,一两个铜板可以买很多。把所能找到的一点粮或菜叶子掺在里面,熬成稀粥,全家分而食之。从旧社会过来的卖苦力的朋友们都能证明,我说的一点不假。
“省吃俭用”指的是持家的准则,更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指的是减少支出以增加储蓄的方法。照我们的理解,省吃俭用可以通过以下三条途径:避免浪费,降低需求,用少投入多产出的方式配置各种资源。不管运用哪条途径,中国人都是极度地俭省。
大多去中国旅行的人,所得到的第一印象中便有中国人的饮食极其俭省。一家数口人看上去只依靠很少的东西糊口,比如稻谷、小米、各种豆制品、蔬菜和少量的鱼类。这些营养不是很丰富的食品,再加上其他一点东西,构成了难以数计的人们的主食。只有在节日或是其他特殊场合,他们才会有少的可怜的一点儿肉吃。
我们还从中国人的饭桌上观察到一个极有意义的事实,虽然平常可能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但很容易证实。那就是,中国人在烹调时极少浪费,样样都要物尽其用。而且在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每顿饭剩下的食物下顿都会重新端上桌来,哪怕这些残羹剩饭并不是什么贵重的山珍海味。要想说明这个普遍的事实,只要看一眼中国家庭中的猫或狗的生存条件就知道了。这些动物的“生存”在我们看来真是十分的不幸,它们依赖人们的剩饭生存,始终是“苟延残喘”,从来就享受不到什么新鲜的食物。比起中国来,那些新兴国家中的人们的浪费真是可谓臭名昭著,我们可以这样肯定地说,像美国这样生活富庶的国家,每天浪费掉的东西累积起来,足以使六千万亚洲人过上相当富足的生活。但是,我们会看到这么多人被剩下的东西(我们所谓的垃圾)养肥,正如许多中国人在“吃饱”之后,仆人或猫狗才有份来分享剩饭剩菜!即使茶杯里剩下的茶叶,也要重新倒回茶壶里去再煮一遍喝。也许正是这样的习惯,才使中国那么多贫穷的人们得以延续后代,发展到了今天。
有这样一个事实,我们不能不给予充分的关注:人西方人越来越注意食品的卫生,这也许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一个标志。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对食物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但中国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对于食物的利用程度已经使我们惊讶不已,而他们仿佛也不太注重食品的卫生程度。在中国的北方,马、骡、牛、驴都是人们干活的工具,很多地方还用上了骆驼。这些可怜的动物也许干了一辈子的苦力,就算是死了也还是免不了被人吃了这样的悲惨结局。有些读者看到如下做法无疑会感到他们实在是节约得过分:动物死后一律吃掉,不管是撞死、老死,还是病死。
这些在中国已经司空见惯,不会有任何对此提出什么疑问,也没有人因为动物可能死于常见于牛身上的胸膜炎等流行病而放弃这种习惯。而得这种病的动物的肉,不比得了其他病,人吃下去了也会生病,而且是相当可怕的疾病。人们在廉价购买病畜肉的时候可能完全知道这一点,但肉最终还是全部卖完了,买回去的肉也都被煮着吃了。他们贪图肉的价格便宜,知道有害还去买,冒险极大的风险以生命为赌注去节省那实际上并不算大的花销。不过,应该说吃了病畜肉而生病的人毕竟是少数。他们死狗死猫也吃,与死马、死骡、死驴一样,都进入同样的消化吸收过程。我们曾经亲眼看见过几件村民煮死狗吃的事例,这几只狗都是被人故意毒死的,但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吃下去了。其中有一次,有人想起去问一个外国医生吃了会有什么危险,但因为狗已经“在锅里了”,医生自然是极力劝阻,但这些曾经因为侥幸没有中毒而死的幸存者此时已经无法下狠心放弃这顿美味,但最后还是酿成了悲剧。
对中国人这种种的做法我们无言以对,大概不是“悲哀”这两个字可以轻易的形容的,他们是一个与我们差距如此之大的民族,并不是用三言两语就可以简单概括的。与的中国人做饭节俭有关的例子比比皆是,只要稍微留一下心就可以观察出来。
他们极好地处理了燃料匮乏与制锅材料之间的关系。做饭需要的燃料既少而且贵,用的基本上只是些叶子,秆儿和庄稼的根,燃烧很快又不能提供大量的热能。为了满足这种节约燃料的需要,锅底要做得越薄越好,这样才能极尽燃料的用途,操作起来更是需要非常的小心。搜集所需燃料的全过程,是中国人极度节俭的又一个例子。家中最小的孩子,别的重活干不了,至少还能捡点柴禾。所以捡柴禾的大军,总是年龄极小的黄毛小子,出现在秋季和冬季的田野上,在他们的竹耙那饥饿的利齿之下,地上连一根杂草都不剩了。更小的孩子们被派往树林去打秋叶,好像打的不是秋叶而是栗子,就连麦秆也极少能够来得及在秋风吹拂之下“风吹两边倒”,因为它们早已被拾柴心切的人们“争抢”一空了。
每一个中国的家庭妇女都懂得最大限度地利用布料。她的衣服总是尽量事先计划节约时间、精力和布料,而全然不会像她的西方姐妹那样,在花式和做工上考究费神。就算是一块再小的外国布料,中国妇女也不会嫌弃,在她的巧手下这块布料再次出现时如果不是以美的形式,就是以物尽其用的形式实现自己最后的价值,这种形式是整个“家政”女作家议会所无法想象的。一个地方派不上用场,另一个地方一定总能派上用场,一片小碎布条也足够用来纳鞋底,中国妇女总是能把布料的价值发挥得淋漓尽致。伦敦或纽约的行善之士,把自己用不上的衣服施舍给穷人,希望这样的接济千万不要造就出一些依赖他人的穷人,这种做法真是弊大于利。若是谁把类似的东西送给中国人,尽管他们所用的布料质地、式样和剪裁与我们的截然不同,但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衣物早晚会物尽其用,它们不到烂得没法继续使用是不会退出历史的舞台的,而我们是任凭怎么看都不会想到一块碎得可以的花布会有什么用途的。
中国人习惯在纸上题字送朋友,但纸经常是松松地缝在一块丝绸底子上的。是缝而不是贴,这样做的目的在于让朋友若另有选择时可以把题词拆下,这样就有一块可以派大用场的丝绸可以反复使用了!
中国人的节省,有时也反映在小商贩买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小到不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目光锐利,头脑精明,把改算的算得一清二楚,不需要算的也都了如指掌。一个小商贩,比方说,可以确切地说出每种不同火柴的根数,并知道每盒能赚多少钱。他们心中仿佛是装了一个算盘,可以随时精确地算出自己每天的净利润。而他们使用后的每一页旧帐簿,都会用作窗户纸或者灯笼纸。
中国人厉行节约的原则,甚至到了不惜节省日常必需食品的地步。他们看不到其中的不合理,而以为是理所当然的,能省则省。《基督教与中国》一书中就举了一个很好的例子。他本人被三个苦力抬着走了二十三英里路,花了五个小时。这三个人接着又返回广州,去吃专为他们而留的早饭。他们在早饭前走了四十六英里的路程,一半的路还抬人,目的是为了省五分钱。
还有一次,有两个轿夫抬了三十五英里的轿子,又坐船回来,他们从早上六点起就没吃东西,却不花三文钱吃两大碗饭。不巧的是那条船搁浅了,他们直到次日下午二点钟才到达广州。这样算来,这些人已经有二十七小时没吃东西,而且还负重走了三十五英里,然后抬着香便文博士走了十五英里到广州——这十五英里自然还包括他自身行李的重量!
中国人为了节俭所想出来的法子,西方人根本就不乐意看到,但我们却不能不承认表现在这些东西之上的淳朴天性。这个国家的许多地方,尤其是(说来也怪)北方,小男孩、小女孩一年中有好几个月一丝不挂,四处转悠,像在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一样。这是为了让他们舒服一些,但基本动机是节省衣物。在中国,数以万计的独轮车都嘎吱作响,因为缺少几滴可以使车子不响的润滑油。但油从没上过,也不会有人去上,因为对被冠以“神经麻木”的人来说,嘎吱声要比油便宜。
如果一个日本人要移民外国,出国前他会在合同上特别注明每天需要多少加仑的热水,以便按照传统的方法洗澡。日本是一个嗜澡如命的民族,在人们的心目中,日本人的形象总是同洗澡联系在一起的。洗澡对于日本人来说,是一种乐趣甚至是一种享受从最贫穷的农民、最卑贱的仆人,到富豪贵族,每天晚上都要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这已经成为生活的常规之一,所以日本的澡堂总是生意兴隆。
中国人也有浴室,但大部分中国人从来没有走近过,甚至根本就没见过。一个中国孩子满身尘土,他的母亲用一把旧笤帚给孩子扫扫土。见此情景,一个好奇的外国妇女走过去问:“你难道不是每天给孩子洗澡吗?”这位中国母亲愤愤不平地说:“每天洗?他生出来就没洗过!”对于一个普通中国人来说,即使肥皂商把广告口号贴到她窗口,她也不会有什么触动。
毫无疑问有些中国人会把一般外国人看作“肥皂浪费者”,这是意大利人对英国人的称呼。中国人洗衣服时用的肥皂省得不能再省,对他们自己来说算是洗了,但如果与我们所说的洁净程度相比,就根本不在讨论之列了。我们不禁认为他们这样这只是为了节俭,因为还是有许多中国人同我们一样也爱清洁,尽管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但他们的确是整洁干净的典范。
正是因为中国人节省的本性,一般不可能在中国买到现成的工具。但是你可以买到“原始”的半成品,然后再由来自己加工。自己加工总要比买现成的便宜,人人都这样想,什么现成的东西都没有了,但是又省下了一笔开销。
他们绞尽脑汁节省材料的事情真是举不胜举,比如普通房子光线都很暗,点一盏油灯花不了多少钱,但也要把这盏灯放在墙洞里,以便同时驱散两个房间的黑暗。这样的情况也经常地发生在中国的各类加工厂,比如各种编织制造厂、陶器制作厂、纺织厂、象牙雕刻厂、金属加工厂等等。这样的工业,在我们看来,似乎更多地证明了中国人的节俭,而不是表明他们的创造才能。本来可以有许多比现在更好的方法来完成中国人的工作,但好的方法就会使中国人原本在做的事情变得没味儿了。他们总是能够无中生有地制造所有的东西,这好象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无论简单的还是复杂的产品都是如此。他们可以在一个小院子里建一个小规模的炼铁炉,也可以在一个小时内用一小摞泥砖垒起一个炉灶,都可以一直用下去,也和实用,而且不花钱。
但是,没有什么事比完成重大任务时的安排,或者确切地说,缺乏安排的重大任务,能更好更典型地说明中国人的节俭了。在中国,每年都有大量的谷物作为皇粮进贡到北京。从天津通过运河运到通州。一位“谷物交换”商人有一次吃惊地发现,所有需要机械来把这些堆积如山的稻谷卸船、称量、搬运的工作,却只是用一批苦力,用形状如同截锥、大小相同于一蒲式耳的箱子,以及一定数量的草席来搬运,仅此而已。草席铺在地上,谷子倒上去复秤,装袋,运走,再把席子一收,这个国家的谷物交易所又重新成为泥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