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中国人的亲和能力
中国在很早以前旧被称为礼仪之邦。中国人的礼节,通常代表着大部分东方人的礼节,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方面值得我们关注——一方面是称赞,另一方面是批评。我们喜欢这样提醒自己,毫无疑问具备的美德,其中包括很大比例的内刚和很小比例的外柔。我们发现在广袤的亚洲大陆的众多人口中,润滑人际交往中不可避免的磨擦的艺术要远胜过我们,我们心中便充满羡慕之情。这是一种一事不能的人对特别能干的人油然而生的敬意,在这方面中国的礼仪简直上升到一个我们不可攀升的地步。就连在中国问题方面最为挑剔的批评家也不得不承认,中国人已经把礼节的实践带到了一个完美境界。此种境界,在西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在亲眼目睹之前简直是不可思议、无法想象的,但是他们却把这一切变成了现实。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的本领
中国的经典文献中保存着“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即三百条礼仪准则和三千条行为准则。在我们看来,这样的重压之下,一个民族能繁衍生息,似乎是一种奢望。不过,我们很快发现,中国人对待礼仪就像对待教育,使之成为一种本能而非刻意去学的东西。这个民族的天才,把西方只在宫廷和外交上才使用的繁文缛节,变成了人们日常交际的一部分。这并不是说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被这些繁文缛节束缚住了,而是说,这些礼节是因时因地的,就像节日的盛装每逢节日就得穿上,中国人靠自己的本能,可以准确地知晓何时该用礼节,他们总是能够很有分寸地把握,运用自如。到了这样的场合,如果一个中国人不知该怎么做,那就像一个受过教育的西方人不知道九乘以九是多少一样荒谬。
西方人难以欣赏中国人的礼节,是因为我们在心底里总是存在这样的定义:礼节是用友好的方式表达的友好。因此,在一种文明的观点看来也是如此,认为个人的幸福就是全体的幸福,但中国的礼节却不是这样。它是一种演示专门技术的仪式,像所有的技术一样,虽然意义重大,却并非发自内心,而只是一个复杂整体的单个部分,一种形式上的虚化。各种尊称的全部理论和实践,对西方人来说,即使不发疯,也会疑惑不解。这只是因为这些表达方式时常让人想到尊卑关系,中国人认为这是社会秩序的基础。人们把社会上的关系分为各种等级,就连人也分三六九等,其形式的复杂程度及多样化,都远非西方人的礼节所能比拟。
中国人甚至把这些表达方式当做一种润滑剂,用来调节人际交往关系。上有其下,下有其上,上下有序,万事大吉。好比下棋,先走的称:“敝王贱卒走两步。”他的对手回答:“敝王贱兵也同样走两步。”对手又说:“敝王贱士吃掉尊王高贵的兵,进到九宫中卑贱的第三格。”整盘棋就是这样下。棋局并不因为用了这些形容词而受到影响,但是正如一个人不懂装懂不能说出下一步棋而硬走,就会使自己显得荒谬可笑一样,如果中国人对任何一个规定步骤不知道给予礼节性答复,也会成为笑柄,因为对中国人而言,每一句话的形容词就是棋局本身,不知道形容词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满盘皆输。
同时,中国人的恪守礼节,也会因为与中心城市距离的不同而产生直接或间接的变化。在中心城市,礼节是必不可少的。而当一个人在农村,虽然农村也同样需要遵守礼节,却并没有他作为城里人所熟悉的礼节周全。而且许多行为方式也截然不同。
但是,我们必须同时承认,也有很少一部分中国人并不知晓在恰当的时候做合适的事情,但即使是最有教养的外国人也不能与之同日而语,相比之下,外国人幼稚得像怀抱中的婴儿,一般而言,除非这个外国人以前有长期的经验,心中又害怕自己做错什么,暴露自己的浅薄无知,才不会在中国人的面前显得那么无知可笑。正是由于外国人遵从中国礼节时不打自招的无能,受过教育的中国人才如此不加掩饰(不是不自然)地蔑视这些“蛮夷”——不知“方圆“,甚至明白了礼貌用语之美,还傲慢地轻视礼节,顽固地无知下去。
礼节好比气垫,里面只有稀薄的空气,但它奇妙地减轻了震**。同时,我们补充这样一点是公正的:中国人对外国人的礼貌(如同中国人对中国人的礼貌一样)经常是想要表示自己的确懂礼节,而不是希望客人舒服。他坚持要生火,你却并不想生火;他坚持要用这火烧开水来给你泡茶,而实际上你却不想喝这杯茶。他这样做的时候,你的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你的喉咙呛得像刚吞下一味煎好的药用蜀癸。但是,主人至少做出了样子,他想让你知道如何待客,他是一个懂礼数的主人。客人不高兴,那是客人的事,他做了自己分内的事。乡村也一样,主人认为他有责任把你要住的那间糟糕的房间打扫打扫(象征性地),布置布置,而这套程序一直推迟到你已经进了门才开始着手进行。你恳求他不要打扫了,但他不听,全然不顾那些陈年灰尘迷了你的眼睛。或许《礼记》教导说客人房间要打扫,不管客人是什么身分地位。同样的方式也适合于各种宴会,在这些热闹的场合(常常是在刚开始的时候),热情的主人会特别在你的碟子里堆满他认为你会喜欢的食物,根本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是不是吃得下去。他仿佛在说,你有很多地方不对,而他肯定没有失礼。没有人会责备他没有在适当的时间做恰当的事情。如果外国人不懂这个游戏,那是他的事,不是主人的事。
正是按照这个原则,一个中国新娘去访问一位外国妇女时,有意背朝着她,朝着相反方向致礼,引起这位外国妇女的困惑和恼怒。事后询问一下,才知道新娘向北行礼,因为皇帝在北方,却不管当时情况下这位外国妇女是在房间的南面。如果这位外国妇女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边,新娘可不管,她至少可以表现出她是知道朝哪个方向行礼的!
中国的礼节还经常体现在礼品的样子上。如上所述,这是给收礼人面子。接受赠品都有固定的形式。一个与中国人有不少来往的人总会收到一些点心盒,用红纸整洁地包着,盛有不少他绝不可能吃的油腻糕点,但送礼的人不会拿回去,哪怕极不情愿的收礼人(被逼无奈地)表示只好去转送给别的中国人。因为已经出手的礼物被退回,对双方来说都是极没面子的事,他们永远都不会想着去做这一点的。
有位外国人应邀参加一个中国人举办的婚礼,其中糕点很多。宴席过程中,他发现有人端上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两三块糕点,有人还不停地夸赞它们热气腾腾(好像都愿意吃热的东西)。他们把这位外国人当做贵宾,首先把盘子递了给他,但他因为自己不爱吃而谢绝了。在这位外国人看来这件事情一定是很平常,但在中国人的眼里,由于某些无法解释的理由,这似乎给这次婚礼投下了阴影,这个碟子也没有再传给别人。其实,这是一种风俗习惯,每位参加婚礼的客人都要凑个份子。客人坐在酒席宴上就要收钱,但这有悻于中国人的观念,因为不能直接要钱,所以就以送糕点为形式。除了这位不知内情的外国人之外,谁都懂这个规矩。他的拒绝使得其他人不便再当场拿钱出来。后来,他又一次参加这家的婚礼,却有趣地听到主人在领教了上次的经历之后,用比西方人还坦率的方式对在场客人说:“这是放礼钱的地方,请把钱放在这里!”
在贬低了中国人注重的繁文缛节之后,我们还是应该在社会交往方面学习不少东西,学习他们的一整套规则。我们很有必要保持真诚,而不要坚持我们的莽撞,把西方人的顽强独立与东方人的彬彬有礼结合起来,将会更好。
然而,许多西方人并不这样看。我的一个熟人在巴黎住了很多年之后回到伦敦,他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巴黎的风俗习惯,回伦敦后还向遇见的每位朋友脱帽鞠躬。有一次,我的一位朋友无情地回敬他说:“看看这里,老家伙,没有法国猴子在杂耍!”一个人如能集东西方的优点于一身,那他一定幸福,可以安全地行走在狭窄而布满荆棘的中庸之道上。但千万不能滥用,要分时间,分场合,并不是每次都能取得预期的效果。
外国的月亮没中国圆
许多第一次到广州旅行的欧洲人总是会大吃一惊,中国的这个商业中心已经与欧洲有了三百六十多年贸易往来。在此期间的大部分时间,欧洲人与中国人打交道时,并没有多少值得自己引以为豪的表现。无论其他民族出于何种目的来到中国,贸易也好,外交也好,中国人对待他们的态度,就像当初希腊人对其他民族一样,把他们看作野蛮人,并且用对待野蛮人的方式对待他们。中国人总是习惯排挤异族的人,这一点使他们看上去显得很有民族精神,而这种鄙视,也只是到了1860年才有所改观,有一个条约中专门写有一款,原先中国人在正式文件中把“蛮夷”视为“外国人”的同义词,现在不再允许了。
关于中国人对待西方外族的行为,我们还是可以究其根源饿:中国人的周边民族明显不如他们,多年以来中华民族一直受这些民族的奉承。这些奉承虽说是危险的,但因为情有可原,也就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当中国人发现同自己有来往的外国人都可以在威胁哄骗之下满足自己的要求之时,他们就更深信自己民族有着不言自明的优越,依旧我行我素,直到外国人占领北京。从那时起,尽管只有一代人的时间,中国却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人们的脸上不再写满对外国人的不满和轻视。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认为:中国人最终认识到了外来文明和外国人的价值。
然而,用不着与中国人进行多少广泛而亲密的交往,任何一位诚实的观察者就会相信,无论官方还是非官方,目前中国人对外国人的态度,都不能算得上是尊敬的。即使中国人实际上并不轻蔑我们,他们也会在交往中经常无意地表现出屈尊与恩赐。我们目前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现象。
服装是中国人首先感到外国人奇怪的地方。其实,我们并没有认为自己的服装有什么骄人之处,我们的服装简单轻便,这主要是因为我们要求动作灵敏,不同于东方的任何一个民族。而在我们看来,各种东方服装都是臃肿而复杂,摆来摆去地限制“个性自由”,虽然我们过考虑东方人的服装式样是否适合他们自己,但最后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种服装式样对他们无疑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但是,当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审视我们的服装时,他们觉得一无是处,可供挑剔的地方却也不少,更不用说嘲笑了。东方服装有个特点,就是宽松,宽松得可以遮住身体的线条。中国绅士绝对不会贸然穿件紧身短上装就出去抛头露面,但在中国的外国租界,许多外国人出来时就穿着紧身短上衣。这种短上衣,还有双排扣礼服(实际上一粒纽扣都用不着扣),尤其是那些可怕的、不成样子的、偷工减料的“燕尾服”,真让中国人弄不明白。特别是这些低级的服装没有遮住胸部,这块地方便成了全身最暴露的部分,若是胸前又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块,露出一缕内衣,这就更使胸前一览无遗了。中国人看到外国人的衣服尾巴上都牢牢地钉着两个扣子,觉得那里又没什么东西可扣,真是既不实用,又不美观。
如果外国男子的服装对普通中国人而言是荒谬而不可理喻的,那么,女子服装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它在许多方面违反了中国的关于恰当得体的观念,更谈不上合乎礼仪了。中国妇女的服装绝对不如西方人的那般花哨,花色也是极其统一的。把西方文明给予两**往自由与中国人的封建保守这一点联系起来看,就会毫不奇怪,只按传统标准评判合适与否的中国人,可能会完全误解或严重曲解他们所看到的一切。
外国人听不懂中国话,这种多不胜多的场合,也让中国人倍感优越,这是一个很值得他们炫耀的地方。一个外国人,哪怕会用现代欧洲每一种语言流利地进行交谈,也帮不了他什么忙。只要他听不懂一个目不识丁的中国苦力讲的话,这个苦力也会因此而鄙视他。的确,这样做只会更加证明苦力自己的无知,但他那不恰当的优越感却是实实在在的。如果这个外国人正在与这个环境相抗争,试图掌握汉语,那么这个过程对于他来说便是极为痛苦的,因此他会不断地受到蔑视,甚至他的佣人也会大声用“悄悄话”说:“噢,他听不懂!”而造成听不懂的障碍,却恰恰是中国人没有讲清楚。但是,中国人意识不到这个事实,即使能够意识到,他那天生的优越感也不会消除。所有学习汉语的人,都会一直碰到这种尴尬的情况,因为一个人不管知道的东西有多么的多,他不懂的东西总还是要多得多。有一种情况虽然谈不上普遍,却也并非不常见,即在中国的外国人,在经历了最初的阶段之后,就发现自己明白的事情,没有人夸奖,而他不知道的事情却让他深感丢脸。中国人对外国人的汉语和中国文学知识的评价,通常合适用约翰逊博士的话来说明。他把妇女唠唠叨叨的劝诫比作狗用两条后腿走路——虽说不完美,但能这样也就令人啧啧称奇了!